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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40-47(第2页/共2页)

p; 李絮社交能力还行,面对长辈也轻松自如,不会轻易怯场。但此刻还是有些受宠若惊,略略紧张地瞟了言漱礼几眼。

    言漱礼不动声色捏了捏她手心,示意她放松,又用德语对他祖母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“请原谅我的兴奋。”老太太笑起来,调侃似的感慨,“我每年的生日愿望,都是祈求上帝能在我老死之前,让我见到Leon喜欢的姑娘。谢天谢地,你们交往了这么多年,这没礼貌的小子终于肯让我见你了。”

    …什么?

    李絮疑惑地看向言漱礼,疑心自己听岔了。毕竟他们在一起都还没超过半个月。

    谁料,老太太就是那个意思。

    “我至今还收藏着你们在高中舞会跳华尔兹的片段呢。”Mrie笑眯眯地提醒她,“还记得吗?我们在电话里打过招呼,可惜当时没能多聊几句。”

    李絮当然记得。

    前言后语连起来一想,霎时间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拿我当挡箭牌?”趁着Mrie去找花艺刀剪,她压低声音悄悄控诉。

    “为免老太太担心。”言漱礼有理有据地辩驳,“省了我很多麻烦。”

    李絮绷着表情“哦”一声,拿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瞧他,“帮了你这么大忙,连谢谢都没有一句?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言漱礼不怎么诚恳地颔首,“虽然你什么劳动都没付出。”

    “事关我名誉权。”李絮抗议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言漱礼好脾气应下,一手拎酒,一手牵着她往起居室方向走,“回头我让法务团队给你拟份赔偿合同。”

    李絮忍不住翘了翘唇角。

    言漱礼姑姑一家四口很快也从市区赶过来。他姑姑是位金融从业者,前夫是名企业家,现男友是名日裔足球教练,目前共同养育一儿二女。

    比起言家的显赫背景,Rosenbum一家显然更加平易近人。每一位家庭成员对待李絮的态度都很友好,格外关注她之余,又不过分施予压力。

    他们从中午开始为老太太庆祝生日。

    管家将餐桌布置在庭院的草坪上,周围鲜花簇拥,耳边鸟啭虫鸣,眼前一抹晴日烟波蓝。

    Mrie准备了一封手写信,在午餐开始前读给孩子们听。末尾还特地为李絮学了几句中文,祝她答辩顺利,每一天的生活都有玫瑰与佳酿相伴,上帝保佑她,施塔恩贝格湖永远欢迎她的到来。

    一顿饭吃得家常又温馨,没有让佣人在旁随侍,言漱礼亲自开了他们带来的那支葡萄酒。

    搭配这顿菜品正好。

    李絮平时少吃德国菜,感觉比较硬核,口味偏重。典型的譬如烤猪肘、煎香肠、哥尼斯堡肉丸之类,食感相当大开大合。

    Mrie受孙儿之托,还特意亲自下厨,为李絮做了一道炖牛肉和一道奶酪面。

    炖牛肉,亦即酸烩牛肉。做法比较繁琐。要先将牛腿肉切块,用醋、香料及红酒腌制几日,随后风干,再浸入酱汁慢慢煨炖而成。酸甜浓稠的肉香,搭配清爽解腻的紫甘蓝,风味很是特别。

    奶酪面则出乎意料地惊艳。口感比意大利面软糯些许,每一口都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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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裹浓郁芝士,加上炸至金黄的脆洋葱和咸香四溢的培根,热量爆炸,一口一满足。

    言漱礼没说错,的确挺合李絮口味,她吃得都比平时多。

    反倒是Mrie没怎么动刀叉。老太太有基础病,胃口已经不那么好,切过蛋糕,只笑着饮酒,和孩子们一句一句温吞聊天。

    施塔恩贝格小镇的白昼,宁静而惬意。

    午餐过后,从别墅后院的草地往外走,即可通往存放船艇的小屋与柔软的沙滩。

    远远望去,湖上有不少人在玩帆船、划脚踏艇,靠近浅水处,也有人下去和天鹅一起游泳。岸边树影阴凉,蓝绿掩映,格外适宜徒步与野餐。

    言漱礼12岁的小表弟性格活泼,盛情邀请李絮一起划船。他请李絮放心,宣称自己是学校赛艇队的主力成员,他的两位姐姐也经常划SUP,技术非常过硬,保证带她近距离欣赏到施塔恩贝格最美的湖光山色,不会出现任何危险。

    李絮同意了,四人组合兴致勃勃出去绕了半圈,晒得脸颊红扑扑回来。

    言漱礼牵着一只威武的德牧和萌憨憨的西高地,陪着老太太,在码头一边喂水鸟一边等他们。

    “这里水好清。”李絮被他拉上岸,眉眼弯弯撞进怀里,还有些意犹未尽,“跟博登湖一样蓝。”

    “湖里还有个玫瑰岛。”言漱礼拿冰镇的马黛茶贴了贴她被晒得发烫的腮颊,淡声道,“下次带你过去。”

    李絮被冰得缩了缩脖子,又贪恋这丝丝凉气,笑着说“好”,弓身抱起追着自己尾巴玩儿的西高地。

    Mrie拄着拐杖,坐在长椅上,笑盈盈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其余三个小朋友精力无限,一起扛起皮划艇,扬扬手,率先撒开步子跑了。

    李絮和言漱礼一人牵一只小狗,迁就老太太的速度,沿着湖畔慢慢步行回去。

    湖畔的日落亦美。

    夕阳平静地燃烧着。

    晚餐是自助餐形式,Mrie提前邀请了众多邻居好友,约莫有二三十人,来家里热热闹闹地开派对。

    李絮很少参加这种家庭形式的派对。上自耄耋老人,下至刚换乳牙的小朋友,都在高高兴兴说笑玩乐。期间音乐不停,气氛很好,男女老少都在随意松弛地跳着swingdnce。

    甚至连Mrie都丢开手杖,愉快地摇摆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李絮肢体不协调,不怎么喜欢跳舞。但言漱礼的弟弟妹妹轮番邀请,她没好意思拒绝,还是手脚打架地跟他们一起熬了两首歌。

    后来转着转着,舞伴变成了一个初次见面的金发小萌娃,又转着转着,转进了言漱礼怀里。

    有祖母在场的派对,不像其他那样,可以轻慢对待。言漱礼没有高高在上地避开人群寻清静,反而异常耐心地在旁喝一杯无酒精桑格利亚。见李絮跳得可怜兮兮,晕头转向撞进怀里,才放下酒杯,不动声色将她带出舞池。

    月下长廊,湖泊波光粼粼。

    乐声雀跃欢快。一墙之隔,潋滟的波光映入室内,时明时灭。有人在昏暗处隐秘地接吻。

    夜沉似水,徐徐流淌。

    Mrie年纪大了,精力有限。她的朋友们也不再年轻。是以今夜的派对结束得尤其早。

    一一送走客人以后,姑姑一家也不留宿,要返回慕尼黑市区。李絮和言漱礼陪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。

    小表弟活跃了一整天还不觉累,热情洋溢地与李絮约定,下次见面再教她划SUP的技巧。李絮感激地答应了,并预祝他下周比赛取得好成绩。

    车灯在夜里远去。

    喧嚣过后,施塔恩贝格湖显得越发寂静。

    Mrie在管家的搀扶下转身进屋,看着正在忙碌清扫的佣人,突然提出想看以前的录像。管家似乎司空见惯,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,很快就打开了起居室的电视。

    李絮和言漱礼自然也陪伴在旁。

    电视是顶配的液晶巨幕,屏幕里的内容却有些年头了。色彩暗沉,画质陈旧,分辨率不足,明显不是近年的产物。

    影像开头,记录的是一场在海岸边的婚礼。

    抱着婚纱裙摆的亚裔女子正在昏昏欲睡地补妆,发现了手持DV偷偷进来的人,即刻巧笑倩兮地打了一下镜头,对着朋友喊,“快!他偷偷进来了,快帮我抓住Elis!”

    镜头猛地一转,身穿晨礼服的新郎亮相。

    ElisRosenbum金发浅瞳,深目高鼻,英俊又温和地笑起来,高喊着“我是来送香槟的”,被哄笑的朋友假意拉扯,黏在言幼薇身边不肯离开。

    言幼薇笑着拥抱他,熟悉的项链在画面中闪过。

    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。好快乐。

    很快有了新生命的存在。

    一家人湖畔野餐。言幼薇躺在草地上晒太阳。Elis翻着一本厚厚的书,手放在太太隆起的肚子上,逐个逐个名字念。念到“Leon”的时候,言幼薇惊呼一声,举报小家伙踢了妈妈一脚。

    于是毫无异议地,Leon成为了这只小狮子的名字。

    画面切换,变成黑屏。

    右下角显示日期,千禧年的某一日,Mrie的声音在镜头后面咕哝,问孩子们哪一个才是录制键。她的女儿无奈过来接手,说“妈妈,你得先把镜头盖打开”,又耐心地重新教了一遍。

    影像同步显示,画质较之前清晰许多。

    满周岁的婴儿Leon坐在地毯上,前方整整齐齐摆放网球、玩具跑车、钢琴模型、钞票等物品。

    他的父亲Elis声称这是一种来自古老东方的魔法。

    但年幼体弱的Leon显然连爬几步都懒得爬,不哭不闹,只懒懒地坐在妈妈怀里打瞌睡。

    言幼薇毫不留情大笑起来,预言儿子以后恐怕会变成一只小猪。Elis则忧心忡忡,明目张胆作了弊,将那些寄予美好期望的物件一股脑拿起,半哄半塞放进儿子手里。

    以影像为载体,这对年轻的父母,为他们的孩子留下了很多很多回忆。

    Mrie唇边折起微笑,始终温柔地看着屏幕,不时给李絮口述细节,为影像增添注解。

    说不触动是假的。

    李絮紧挨着言漱礼,坐在一丛龟背竹旁边,感觉心脏在深切而幽微地颤动。

    言漱礼一言不发,与她十指紧扣,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注视前方。

    录像中那个小小软软的团子,眨眼间已经长大成人,变成了高大挺拔的青年。

    目睹此情此景,李絮这才后知后觉恍然,为什么言漱礼和别人不一样。为什么他从来不对父母的离去讳莫如深。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坦然而直白地与她分享过往。

    因为他真的就浸泡在这种无瑕的爱之中长大。他的祖母,他的每一位家人,都没有忘记过言幼薇和ElisRosenbum的存在。

    就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。

    夜更深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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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。

    分秒缓慢拨动,Mrie陷在沙发里,安静地睡去了。

    管家和佣人熟门熟路推来轮椅,将老太太抱进去,并向言漱礼恭敬颔首,用德语请示了句什么。言漱礼简短回应,示意他们回去休息。

    电视屏幕没有关。

    进度条还在继续滚动。

    七岁的队伍前锋Leon在足球场上摔了一跤,手臂擦伤了。惨兮兮的。但是他最终还是踢进了球,赢得了比赛。言幼薇在场边为他欢呼,他一副冷淡又神气的表情,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“小屁孩。好拽。”李絮似笑非笑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言漱礼肩并肩坐回她身边,没有反驳,大约自己也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李絮笑着笑着,看着录像的时间线慢慢往后推移。从他的七岁、八岁、到经历剧变的九岁。心脏慢慢落下去。再也无法勉强笑出来。

    很难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心情,羡慕、嫉妒、恻隐、怜悯,或许兼而有之。

    有一个很俗气的词,叫“心疼”。

    说出口的份量轻飘飘的,很不稳重。但胜在切实,也不傲慢。仿佛自己的心与对方牵连在一起。一个稍有起伏,另一个就随之摇撼。

    那股熟悉的苦凉气息近在咫尺,李絮捉住言漱礼骨节分明的手,感觉自己更深地触碰到了他不流血的伤口。

    亦如一道生人勿近的禁制被揭开。

    他允许她彻底翻阅自己的从前,亦即表示,她被赋予了某种彻底伤害或抚慰他的权力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最后一段影像播放完毕。文件跳转。屏幕蓦地出现一双少年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钴蓝夜空底下,霓虹塔闪耀,肖邦的离别曲隐隐约约传来,趋近于无。十六七岁的李絮和言漱礼在玫瑰园中旋转起舞。

    好意外。

    居然是以这种形式见到这段视频。

    “我还是第一次看。”李絮微微讶异,挑眉瞧他,“当时拍完,都没机会看看拍成什么样。幸好没有很丑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急着要走。”言漱礼面无表情看她,“我要送你回家。你又不肯。”

    李絮装模作样“哇”一声,“当时哪敢跟你待在一起?跳个舞就已经很紧张了。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该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最好。”言漱礼不以为意,咬字极轻,又极清晰,“那我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让他们闭嘴了。不用假借他人名义。”

    李絮蹙了蹙眉,没理解,“…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言漱礼也不解释。话讲一半,吊人胃口,又缄默不语。完全没有跟她一起继续追忆青春的打算。

    李絮却非要得到答案,双手捧住他的脸,强行望入那双藏匿秘密的琥珀眼,“什么意思,你讲清楚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表情冷淡,侧脸在她柔软的手心里蹭了蹭,“字面意思。”

    忽而灵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该不会——“有些不可思议地,李絮试探着问,“当时那些人突然之间就转了性,只有口头上冷嘲热讽,没再做什么实质性的行为。是因为你,而不是因为陈彧吧?”

    言漱礼扣住她腕骨,不肯看她,视线转向屏幕里青涩昳丽的少女,冷声冷气道,“不然呢。只有你会认为陈彧说话管用。”

    平白无故得了一句数落。

    李絮也不恼,意识因酒意而微微沸腾,胸腔扑通扑通,骤觉心动得厉害。

    往事帧帧从脑海中掠过,不知还有多少被她遗漏、被他掩盖的细节。

    “…Fbien讲得没错。”沉默好久,李絮声音好轻地,又再想起那句评价,“言漱礼,你这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
    什么都不说。

    什么都不表达。

    维持着表里不一的冷漠,与居高临下的自尊心。

    倘若李絮今天没有突发奇想地追问,他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告诉她。

    言漱礼不置可否,在失真的离别曲中,撩起薄薄眼皮睇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有好到哪里去吗。”

    他很不绅士地反击,用指腹摁碾着那枚唇环,声音冷冷的,又携几分指控,“前脚跟我表完白,后脚就随随便便跟那种废物在一起。李絮,你这人真的很善变。”

    他们额头抵着额头,维持一个将吻未吻的姿势。亲密地。亲昵地。

    言漱礼身上的费洛蒙,混合融化的冰与清苦的烟草,随着沉坠的视线,像琥珀轻轻裹住她。

    李絮本来想解释,时间线才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后来想想,又没有。

    她微微仰头,迎上去,在他唇边胡乱啄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半斤八两。”

    她掺杂私心,不太客观,甚或是寻求认同般下结论,“也算般配吧。”

    第43章 是漂亮。

    43

    洗漱过后。

    言漱礼赤着肩膊,拎了风筒从浴室出来,发现李絮不见了踪影,没在床上。

    与卧室相连的推拉门半敞。

    循着月色步入,满室幽暗清凉。远远即见那人一身雪白,宛若一枚精雕细琢的玉,瓌姿艳逸地坐在他的三角钢琴旁。

    拱形落地窗被推开,湖泊被柔软地引入建筑,水面跃动粼粼波光,翻涌一种令人沉溺的黑与蓝。

    这钴蓝溶入了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它好漂亮。”

    发觉他来,李絮手指轻抚琴键,由衷感叹。

    言漱礼走近她身边,捻起几缕长长湿发,说,“很旧了。我初学琴的礼物。”

    看得出来是诞生于上世纪的作品。经典稳重的棕褐色调,云杉木音板加枫木弦轴的制式,洛可可风格雕花蜿蜒其上,犹如藤蔓攀爬低语,无声诉说陈旧岁月。

    但也恰恰因为这份旧,所以它美得很有存在感。

    李絮心血来潮,试着在象牙琴键上敲落一串音符。

    音色薄薄的,轻盈纤细。音准都在,没有飘。Mrie想必花费不少心思,定期请人调音维护。

    好多年不背谱,霎时间要弹,脑海中的旋律都漂漂浮浮地悬在空中,组合不起来。想了又想,手指从高音区滑过,下意识复现不久之前弹过的一支小奏鸣曲。

    ——“上帝的时间,是最好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巴赫的GottesZeitistdiellerbesteZeit。那首为葬礼而作的康塔塔。同时亦是李絮和言漱礼少年时,抽到四手联弹的那首演奏曲。

    凭心而论,这当真是一篇极其简洁、静谧且优雅的乐章。可惜李絮一如既往弹得糟糕,乐句与乐句之间时快时慢,胡乱黏连,演绎得毫无呼吸感。

    在她犹豫停顿的一刻,言漱礼垂眼俯首,握住了她悬而不落的腕。

    “MoltoAdgio.”他又一次提醒她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絮抿唇一笑,完全没有羞愧的意思,“我没有赶时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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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只是忘谱了而已。”

    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,懒懒上挑,姿态轻佻又昳丽。

    犹如月下礁石,等待一艘命定之船途径的海妖塞壬。

    压在掌心的皮肤,白呢,凉而细腻,像一尾光滑的鱼,令人疑心下一秒就会逃脱,忍不住要用更大的力气攥紧。

    然而这般纤细的骨,太过用力了,她该掉眼泪的。

    言漱礼松开青筋鼓起的手,淡声道,“坐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照原来那样?”李絮噙着笑,反手勾住他,引他落座。和当年一样,将有难度的低音区位置交给他。

    言漱礼与她肩并肩挨着,短发濡湿,肌肉贲张,神情冷淡而专注。在皎洁月下,好似雕塑家苦心孤诣创作而成的一尊神祇。

    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,沉默定调,搭建起和声基础与节奏骨架,慢慢引导她的旋律切入。

    她亦步亦趋,还是错了几处音。

    好在高音声部的误差,很轻易就能被掩盖在低音声部的框架里。

    似又不似的场景,有一瞬间错觉,恍惚回到了那间清晨无人的钢琴教室。

    少年人穿着黑白校服,距离极近又极远,坐在悬铃木投落的树荫里,相顾无言练习一首巴赫。

    而十六岁的李絮大概永远不会想到。若干年后,他们居然还有机会坐在同一张琴凳上,弹着同一首巴赫,尾指勾住尾指,眼睛望入眼睛,无声默契地吻在一起。

    吻得很轻。

    仿若羽毛。

    李絮被他捧住腮颊,思及往事,不由感慨,“还记得和你一起练琴的那段时间,每逢周三周五就会失眠。期待见到你,又害怕见到你。话也不好意思多说,总担心你嫌我聒噪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出你有多担心。”言漱礼与她鼻尖蹭着鼻尖,形容亲密,话却冷淡,“你自己数一数。你那时主动跟我说过的话,总共有没有超过十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有?你好夸张。”李絮笑起来,拒不承认,“当时自我介绍,我多热情,还特意跟你解释了‘絮’字究竟是哪个‘絮’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面无表情拂开她湿凉发尾,冷冷讲,“你不解释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絮唇边笑意未散,定定观察他半晌,忽而笃定,“那学期音乐选修课,不是我第一次见你,也不是你第一次见我,对吗?”

    她乌发长长一把,海藻般又厚又浓密,没吹干,浓云叆叇,滴滴洇湿了清瘦的背。

    言漱礼手掌宽而修长,轻轻一拢,就能将她整个人拢在手心。像藏着火焰,紧贴着燃烧,烫得她微微瑟缩起来。

    “午休的时候,你常常会一个人躲在网球场旁边的玫瑰园。”言漱礼声线很低,轻描淡写揭露一段记忆,“我偶尔过去抽烟,见过你在那里哭。”

    李絮盯着他看了半晌,又浓又密的睫毛眨了眨,扇起一瞬悸动的风。

    “你邀请我跳华尔兹那里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?”李絮很无所谓地笑,将重心伏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言漱礼俯首瞧她,没有即刻回应。

    李絮挑眉回视,执意要一句答。

    她身上有一道标志性的广藿玫瑰香。

    市面有售的普通沙龙香,混合她自身的体温与荷尔蒙,重塑出一片携有青绿枝叶气息的露水玫瑰。生于湖畔的修道院,或悬崖边的废弃古堡,围裹清晨湿漉漉的水汽,弥散惨绿的、苦凉的、诡丽的野生药感。

    极具成瘾性。

    言漱礼轻轻嗅她香气,为她构筑出一个安逸怀抱,不紧不慢凝视她眼睛。

    “觉得你很奇怪。”他最终吐露答案,顿了顿,语气像用钴蓝蘸水笔在镜面写字,“又觉得你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李絮的手像一块绮丽绸缎,亲昵地按在他心口,不允许他有任何回避。

    “哪里奇怪?”她细细声问。

    “总是言不由衷。”言漱礼将她锁在眼底,逐字逐句描摹她与少女时期重叠的面容,“总是勉强说话,勉强笑。”

    明明那么不情愿。

    多看一眼就看得穿。

    “我笑得很难看吗?”心底有一种莫名滋味涌动,李絮似笑非笑抿出梨涡,“那你还说漂亮?”

    言漱礼久久凝着她,覆有薄茧的指腹,碾在那枚冷硬的唇环上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面无表情“嗯”一声,俯下身,低低讲,“——是漂亮。”

    笑得漂亮。

    哭得更漂亮。

    风脱身而去,沿着模糊的夏夜,在黑暗中造船。

    李絮白皙的耳根发红,转过清丽湿润的一张脸,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。

    她浑身都在抖,不敢完全坐进他怀里。软绵绵两条胳膊搂不住眼前人,错手摁在黑白琴键上,发出令人惊颤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言漱礼那双弹钢琴的手,在她身上反复游移起落,将她当作一支漫长得没有穷期的夜曲来演奏。

    “舌头吐出来。”他冷静而充满掌控欲地紧抱她,喂她吃更多,让她发出更可怜的泣音,“宝宝。”

    李絮受不了他这么叫自己,呜呜咽咽地,眼泪掉得更凶。

    言漱礼冷心冷肺,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心软的人。他将她敞开,衔住她的软嘴唇,湿涔涔地缠着,一点点吃掉她,也逼她一点点吃掉自己。

    月光与湖水柔软地淌入房间。

    云销雨霁,李絮昏昏欲睡,面对面陷在言漱礼怀里。

    明日要早起,言漱礼控制时间,没有没完没了地折腾。

    他轻轻捏她手指,观察她打瞌睡的样子,觉得她像躲在雪地里即将冬眠的小动物。忍不住亲了亲那片睫毛。得到抱怨的呓语。收敛片刻,又悄悄亲了亲她秀丽的鼻尖。

    李絮意志半梦半醒,像浸在一片温暖的湖水里,被平静而汹涌的情绪萦绕。

    李絮没有多少实践经验,但很擅于观察。她知道大多数普通人的恋爱,无非就是技巧夹杂真心。犹如一场势必要分出胜负的角力,谁先交付感情,谁就处于被动,屈居下风。

    但言漱礼不是那样。

    他对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与委蛇与欲擒故纵。没有诱哄或逼迫她低头。他甚至没有想要赢。

    有时候难免会觉得这是美梦一场。

    太过幸福了。总感觉将来会有巨大的不幸等待着自己。需要不断自我告诫,不断自我暗示,不可以再盲目地沉沦下去。

    然而心底缝隙,又生出另一道微弱声音,推翻以前坚守的观点表示抗议——

    不论结局如何,曾经拥有过美梦,总胜过始终一无所有吧?

    许是见她一直若有所思,言漱礼轻轻描摹她眉眼,开口问,“在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又哭又骂催我快点结束,结果时间就是用来发呆?”

    “…我很认真在酝酿睡意好吗。这是很重要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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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流程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流程?”言漱礼面无表情,又问,“在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絮胆大包天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言漱礼捏了捏她腮颊。

    “在想——”李絮捉住她的手,贴近,在他心口蹭了蹭,“好喜欢夏天。要是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言罢,她慢慢闭上眼睛。感受言漱礼不住落下的轻吻,不一会儿,再也抵挡不住困意,在他怀里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无限下坠的梦中。

    雾蒙蒙一片黑蓝。

    有人伸手接住了她。

    那种不安的漂浮感停止了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
    他们醒得很早。

    洗漱完毕,李絮换了一条利落的露肩连体裤,言漱礼仍是一身极简考究的黑。

    下楼的时候,Mrie还在睡梦中,管家早早为他们准备了餐食。

    认真吃完,言漱礼拿了一把花艺剪,到祖母的花圃里,逐支逐支剪了一束白玫瑰。李絮在旁帮忙削去荆刺,再用牛皮纸简单包扎起来,打上一个蝴蝶结丝带。

    施塔恩贝格小镇面积不大,无论去哪儿,都不需要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言漱礼没有开昨天那辆声浪轰鸣的布加迪,反而在祖母车库里挑了一辆劳斯莱斯古董老爷车。德国车没有严格的报废年限,经常可以在路上见到老爷爷老太太驾驶各种复古车,李絮自己倒还是第一次坐。

    时间还很早。日光尚且微弱。湖泊上空浮动薄薄一层晨雾,若隐若现蒙住视野。

    敞篷车沿湖行驶,伸出手,仿佛可以触摸到风的心脏。

    很快,抵达修道院山下。

    李絮抱着白玫瑰,与言漱礼手牵手,路过几个晨跑遛狗的小镇居民,慢慢登阶爬上山坡。

    十字架高悬,推开修道院的木门,即见被鲜花簇拥的墓园。

    言幼薇和ElisRosenbum葬身海底,寻不回尸骨。怕他们的魂魄漂泊迷途,辨不清归路,他们的父母在云城与施塔恩贝格,都各自为他们立了合葬的墓碑。

    波浪起伏的大理石上,一对相拥躺卧的爱人,经由雕塑家之手雕琢复刻,恒久长眠于此。

    李絮将白玫瑰放下,右手置于冰冷的石头之上,心中默念祈祷。

    清晨的墓园寂静、庄重且肃穆。

    言漱礼和李絮没有说话,甚至没怎么对视,只静静牵着手,在墓前站了许久。

    天慢慢亮透。

    日光越来越滚烫、越来越明朗,晨雾渐渐散去,显露出湖泊原本的清与蓝。

    仿佛后知后觉时间的流逝,言漱礼终于动了动,弓身俯首,右手轻轻抚过墓碑上两个名字。

    犹如某种永恒的联结。

    他由此汲取力量。

    直起身,他感觉李絮在非常用力地回握他的手,格外宽容,又格外温柔。

    “感觉今天是个好天气。”她俯瞰日光底下耀眼的湖泊,冲他笑了笑,“回去吧。奶奶应该在等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第44章 事实就是很可怜。

    44

    夏日最盛大、最热烈的七月。

    李絮毕业了。

    今年他们专业的答辩场所定在旧校区,从公寓步行几分钟就到,不必特意跑去MniftturTbcchi那边的新校区。

    清晨早早醒来,李絮仔仔细细化了个全妆,挑了一条不规则斜裁单肩小黑裙,搭配切尔西靴。长发挽起,以一枚单翼胸针别在鬓边装饰,整体利落又明艳动人。

    应邀前来的几位朋友,皆按时到步,聚集在佛美窄窄旧旧的雕塑庭院里。

    李絮与他们逐一贴面拥抱,请他们到教室暂候,自己先去领那堆杂七杂八的文件签名。

    霍敏思兴致勃勃,自告奋勇举着相机跟拍。声称要帮李絮全程记录毕业日,且无偿赠送后期修图及剪辑服务。

    言漱礼则耐心地待在旁边,一边默默目光追随,一边风度翩翩地应付她朋友们的好奇打趣。

    昨日他提前落地佛罗伦萨,吃午餐之前,先陪她到皮革市场搞封建迷信。看她驾轻就熟地摸出钱夹,往那只野猪雕塑的嘴巴里,放一枚两欧硬币。

    “保佑我答辩顺利。”

    李絮充满功利心地祈祷。惯例在大考前,向收受钱财、贩卖心安的猪猪神许愿。

    扑通。

    谢天谢地。

    硬币顺利掉进水池,发出悦耳声音。

    李絮得了心安,满意点头,下意识回身想找言漱礼的手。

    结果*言漱礼正低着头,翻看她钱夹里一张拍立得。

    ——是他站在加州落日里的一张背影。

    当时在旧金山不欢而散,李絮独自离开。回来整理行李,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将这张拍立得放进了钱夹随身携带。

    “…没礼貌,干嘛乱翻别人东西。”

    李絮很有几分赧然,垂着眼不肯瞧他,径自把钱夹收回来,拍立得原样塞回去。

    言漱礼薄唇微抿,配合地假装没看见,没什么原则地讲了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顿了顿,又莫名其妙展示慷慨,“我的东西可以随便你翻。”

    李絮很漂亮地瞪他一眼,表示自己对他人隐私没什么兴趣。

    言漱礼面无表情捞住她手,忍着走了几步路,还是没忍住,低下去轻轻啄了一下她唇角。

    李絮闷闷不乐地吃了一顿牛肚包。

    到晚上,原本默认相安无事,什么也别折腾,让她好好休息,准备第二天的事宜。

    结果规规矩矩熄了灯,面对面挤在她的单人床,彼此呼吸似有若无拂过皮肤,就又分不清谁先开始地吻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只一次,好不好?”李絮伏在他怀里,被蹭得声音和手脚都发颤,有些犹豫地跟他打商量。自我说服这是缓解考前压力。

    “你的一次,还是我的一次?”考虑到特殊情况,言漱礼难得没有在这件事上表现专断,反而颇有风度地将选择抛回给她。

    李絮觉得这句话问得好狡猾,不好回答。

    选前者,感觉自己没良心。选后者,又怕没完没了,自讨苦吃。

    可是半途而废更不行。

    他们都十几天没见了。

    不止他想她,她也很想他。

    于是到最后她哪个都没选,只拿唇环去轻轻蹭他喉结,暗示他抓紧时间,不要得寸进尺。

    言漱礼也不废话,衔住她耳珠,很快将她湿漉漉揉开,慢而有力地闯进去。

    好在他还是有分寸,整体以取悦她为主。摁着腰肢将人捣得软烂淋。漓,见人掉眼泪说不要了,就不再折腾。直接抽身,摘了东西,沉甸甸抵住她唇环,一边描摹她眉眼,一边迅速弄出来。

    又黏又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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