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才抽身离开,捡起丢在地毯上的短tee。
他四肢修长,背肌结实,舒展开来的时候,犹如一张被蓄力拉满的弓。
李絮观他背影,心中不舍,又不想表露,只好随口掩饰,“替我向Sphynx问好。”
“它听不懂人类弯弯绕绕的转述。”言漱礼穿好衣服,扣上腕表,目光落在她昳丽的面庞上,“想它,就抽空回去见它。”
李絮拎了拎唇角,笑得鲜妍妩媚,声音却有点飘,“想是这样想。可惜最近有点忙,不好回去。”
言漱礼隔着几步距离看她,似乎在克制过去拥抱的冲动,忽而轻描淡写提了句,“陈家出事了。陈彧自顾不暇,不会有机会来烦你。你专心忙毕业,不用顾虑其他。”
李絮闻言怔了怔,笑容凝在颊边,一时没了动作。
言漱礼捡起她抽剩半盒放在桌面的万宝路。等了半晌,没有等到她接腔,最后捏瘪了烟盒,还是沉默地过去吻了吻她嘴唇。
她没有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,于是他也就没有说,默契地没有给彼此施加任何束缚。
这两日一直隐在暗处的秘书与保镖早早等在公寓楼下,站在一架敞开车门的迈巴赫旁边。
言漱礼将旅行袋抛给保镖,透过橘子树浓绿的枝叶,回头往三楼望。
朝阳给他身缘着上一层明净的光。
“Ciocio.”李絮站在露台静静回望,扬起她最习惯的微笑,小幅度挥了挥手,“起落平安,言漱礼。”
言漱礼没有应声,甚至没有说再见,只是深深望着她,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辨认的情绪。
像是梦一场。
他匆匆地来,又匆匆地走。
难免有些怅然若失,李絮避开日光,退回自己房间。
醒都醒了,无论如何都不好再睡。心里空落落地进浴室泼了一把脸,湿涔涔地抬起眼,才发现言漱礼的剃须刀和须后水都还摆在盥洗台上,没被带走,跟她的洁面乳和蜂蜜味牙膏挨在一起。
李絮看了半晌,手伸出去,又收回。
最后还是任它们就这么摆着,没有挪进收纳柜里。
接下来的生活,一切如常,平缓推进。
LinK美术馆的创始人林深,如约在一周之后来到佛罗伦萨见李絮。
她们约在门前广场的一间咖啡馆碰面。午后风和日丽,李絮到得比约定时间早,点了杯冰拿铁等在外面的露天座位。
不多时,远远即见一位清丽贵气的美人儿向这边款款走来。陪在她身旁的,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英俊男人,五官深邃,气场稳重,怀里却极不相称地抱着一只小小的约克夏。
“Chir?”美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清澈小鹿眼,落落大方地主动伸手,“久仰。我是Sylvi,林深。”
这位前辈真人比照片更美、更显气质,饶是李絮见惯漂亮脸蛋,亦难掩惊艳。
她收敛表情,不卑不亢地起身握手,“您好,我是李絮。”
与林深同行的男人,约莫就是她的先生莫砺峯。但凡稍微关注国内外AI行业新闻,就没有办法绕过的一个名字。三十而立的年纪,他看起来身居高位,不苟言笑,但还是礼节性地对李絮略颔了颔首。
莫砺峯没有与她们在同一桌落座,径自抱着约克夏进去点单,熟稔地给林深带了一杯doubleespresso,自己则喝一杯看起来就甜得发齁的卡布奇诺。随后与约克夏在邻桌坐下,拉开宠物水壶喂小狗喝水,安安静静地没有打扰女士之间的对话。
林深是个交游广阔的富家女,知世故而不世故,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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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态度出乎意料地随和友好。
李絮则有种习惯性的周到体面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,处处衡量利弊,惟有对待值得的人,才会愿意秉持真心。
林深显然在此行列之内。
两人来自同一所美院,同在佛罗伦萨生活多年,共同话题很多,交流也不拐弯抹角。接着之前在社交软件上聊的进度,按照林深带来的初版策划方案,大致敲定了李絮个展的主题及日期。
——Untitled.
展览预定在今年八月,于苏城的LinK美术馆举办。展期半个月,预计留出四个月左右的筹备及推广时间。除了之前的旧画,李絮会在七月中旬左右,再另外交付几幅未曝光的新作品。
简单在咖啡馆聊过大半小时,林深询问能否登门看看作品实物,李絮同意了。
绕过教堂,几分钟路程,就回到了她的公寓。
莫砺峯很有分寸地等在楼下庭院,松了牵引绳,陪着约克夏探索花园新场景。
李絮从房东奶奶免费借给她和Vness使用的杂物间里,搬出自己存放的几幅油画,逐一倚到卧室墙上。
林深认认真真一幅一幅看过去,沉思片刻,倏忽柔声问起,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,Chir?或许有些私人,你可以选择不回答。”
冰箱里还有言漱礼之前搬回来的一打柠檬气泡水,李絮拧开一瓶,斟入玻璃杯中递给客人,“当然。”
“从第一次见你的画开始,我就很好奇,为什么你会热衷于画这个透明人的背影。”林深端详着其中一幅画,“他是抽象的人,还是具象的人?有没有什么特别指向的意义?”
不算什么非常规的问题。许多人都曾经这样问过李絮。只是次次都被李絮敷衍了过去。
然而这一次,李絮沉默半晌,难得没有选择回避。
“面孔,有时候会成为解读的阻碍。”
她逐字逐句,讲得很慢,似乎在一边思考一边艰难措辞,“这既是创作者的阻碍,也是阅读者的阻碍。距*离远了,时间久了,我们很难凭空去想象一张真实存在的脸。就像坦诚比谎言更难一样,具象的人也总是比想象中的人更难描摹,不是吗?”
最初的时候。李絮第一幅非临摹、非练习性质、可勉强称之为创作的画。画的是言漱礼站在霓虹塔下,衔着一支卡比龙,静静望向自己的脸。
太明显了。
简直昭然若揭。
不论谁见了这幅画,都要轻慢地嘲讽她几句不识好歹的。
李絮不想见到那种蔑视的眼神。尤其是来自他的。所以一层层刮掉、涂掉,全部覆盖,重新画了一张他在球场上高高跃起的背影。模糊掉球衣的号码以及五官的细节,他可以是他,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。
李絮并不想被人发现画中人是谁。
所以画得越多,她就越刻意地消融他的血肉、拆解他的骨骼,让他生出荆棘、长出尖刺,变成那个谁都不会察觉身份的透明人。
再后来,这慢慢地变成了她的一个习惯。
抑或说,一个象征,一个符号。
“我其实没有打算赋予它任何额外的意义。”李絮斟酌着言语,“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,有那么一个契机,启发我这样开始。我没有抗拒而已。”
林深侧耳倾听,回眸注视她,“看你的画,总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受。就像琳琅满目摆满一桌的静物,可是桌布邋邋遢遢拖曳在地,会令人忍不住担心,下一秒,桌上的东西就会被撕扯下来摔个粉碎。好难得。画面明明是静止的,却有这么一种凶猛的生命力。”
李絮从未听过类似的评价,心下动容,低低说了声“谢谢”。过了半晌,又有些迟疑地说,“思思跟我讲,Sylvi你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我的画。”
“是。”林深大方承认,“当时偶然得见,印象深刻。”
“我能问一下是在哪里见到的吗。”
“在一位朋友的收藏室里。据说是在米兰一间青年画廊拍下的,画的是两个在海边弹钢琴的透明人。”
“那至少是在四年前了。”李絮沉吟片刻,心底浮起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,“…那是我很早期的作品。”
“你很有天赋,从那幅画就可以窥见一二。其实我有计划请那位朋友借出你的作品参展,当然,这也要经过画家本人你的同意。这个暂且不急,关于作品选择的问题,我们可以慢慢再讨论。”
李絮眼神闪烁,原本模模糊糊的猜测,此刻更添几分笃定,“你说的这位朋友,他——”
“嘘。”林深打断她,狡黠地点了点嘴唇,“暂时保密,好吗。他应该不会希望由我来透露他的身份。等展览顺利揭幕,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的。”
李絮思绪飘飘摇摇,心脏砰砰直跳,脑海蓦地映出一张英俊而淡漠的面容。
“Sylvi,你之所以会提出跟我合作,是不是因为——”李絮谨慎地停顿,欲言又止。
“确实有来自这位朋友的助力。”林深态度足够坦诚,“但我保证,关于LinK的青年艺术家展览计划,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完完全全基于我个人的专业判断。我不愿意做的事情,连我先生都没有办法逼我,更何况别人。这一点,还请你相信。”
李絮攥着手心,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角,还在艰难消化这其中有言漱礼参与的事实。
林深隐着笑意,没有追问她的失态,视线转而投向另一边的巨大画框,“这是你正在创作中的新作?大工程。看底稿,画的应该是正面肖像,不是背影。”
李絮摇了摇头,含糊道,“还没有最终决定好。”
“犹犹豫豫地下笔可不行。型都已经起好了,不如就相信自己的直觉。”林深意味深长地睇了这位可爱的后辈一眼,“向前看不好吗。一个人愿意正面追逐你,为什么你偏偏要执着于探究他背面的阴影呢。”
一番话讲得耐人寻味。
李絮接连被戳中,似被突如其来地捏住心脏,霎时间愣了愣,没能应声。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林深笑了笑,点到即止,敏锐地不再继续,“请原谅我作为一个过来人的聒噪。”
她们默契揭过这个话题,一个言笑晏晏,一个佯装平静,又用了十几分钟敲定后续。
莫砺峯抱着小狗,耐心地等在门廊处,视线落在爱人身上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郁金香。
林深退到公寓门口,握住李絮肩膀,温柔地与之贴面道别,“很高兴你能同意与LinK合作。期待你的新作品,Chir,我们随时保持沟通,下次再见。”
晴空洗绿。
日光明朗。
目送这对琼枝挺秀的夫妻渐渐走远,李絮转过阶梯,慢吞吞返回自己房间。
她没有急于将旧画一幅幅搬回杂物间,反而抱膝坐在地毯上,没什么表情地开始端详起眼前那幅空白画框。
——“一个人愿意正面追逐你,为什么你偏偏要执着于探究他背面的阴影呢。”
不知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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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,林深那句话就像一道洁白的闪电,总是不断地回响在耳边。
窗外橘子树沙沙作响,投落点点阴影与碎光。
李絮有些机械性地挤出铝罐里的颜料,心不在焉地拿起画笔,开始为了平复情绪而胡乱调色。
或许是因为夏天到了。她感觉自己也像混合在一处的颜料般,正在慢慢融化,肺腑似被无形的枝叶挨蹭着,心脏变成一枚将熟未熟的青苦橘子。
她想起少年时期的言漱礼,18岁,冷若冰霜的一张俊脸,毫不犹豫转过身去的背影。又想起与她一起藏身巢穴躲避风雨的言漱礼,平静垂下的琥珀眼,遮天蔽日般宽阔有力的肩膀与背肌。
哪一个才是他?
李絮蘸着鲜艳的钴蓝,往画布落下一笔。
哪一个都是他。
枯坐许久,什么都没做成,霍敏思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李絮接起来,霍敏思那边果然问起她跟林深见面的情况。除了后面那段小插曲,李絮皆如实说了。
“暑假是热门档期,能拿到苏城的主场馆,就算只有半个月,也是稳赚不亏了。”霍敏思很为她高兴,“你之前送我的几幅画,我已经同意借展了。Congrts,honey!!身价暴涨倒计时!”
李絮懒懒躺在地毯上,心思其实不在这上面,但还是顺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。
良久,才盯着墙上的光斑,有些突兀地问起,“对了,学姐,陈彧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这几日她翻新闻,没翻到什么特别准确的内容,说什么的都有。她其实还是在意言漱礼离开那天所说的话,再加上今天林深这件事,就更忍不住想要探究。
“哦,对,差点忘了这个乐子!”霍敏思一拍脑袋,尾音欢快地扬起,“我也是昨晚才听言逸群提起,还想着要跟你分享,你怎么消息比我还灵通?”
她一聊起这种八卦就特别来劲,语速哒哒哒地开枪,“富邑集团有个在建的楼盘爆雷了,去年闹出了条人命,被硬生生压了下去,估计最近惹到什么人了,又被硬生生挖了出来。舆论铺开大概也就这两天吧,官方差不多也快下场表态了。好死不死,陈彧他爸前几天过海被人下套,输了能有两架圣劳伦佐吧。这钱放平时肯定不算什么,关键这时间点不对,他身上还背着对赌协议,等着子公司IPO呢。这不妥妥扑街了嘛。陈彧他爷爷估计人都不好了,血管要爆。”
一股脑将话倒完,霍敏思才想起来问,“怎么啦?是不是陈彧那狗东西又死皮赖脸找上门去,搁你面前卖惨啦?”
“没有。”李絮静了静,“他也就发发信息打打电话,出了这么多事,哪腾得出时间来找我。”
“啧,戏真多。”霍敏思翻了个白眼,“他家资产说难听点都快蒸发三分之一了,股价哐哐跌,还有功夫扮痴情呢。他爷爷也不容易,昨天都拉下老脸,亲自求到言老爷子那边去了。我看陈彧那要死不活的晦气样,都开心得多扒了一碗海胆饭。”
李絮沉默片刻,既想起陈彧,又难免想起罗跃青和她的小儿子,“…怎么会这么突然。”
“生意场上哪个手脚干净?得意忘形了,一不小心往陷阱里摔一跤,再正常不过。要是有人再趁机踩一脚,洒把土,分分钟爬都爬不起来。”
李絮拢着眉,心下百转千回,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。
霍敏思那边已是深夜,约了跟Wendy出去喝酒,挂电话之前不忘嘱咐李絮,“过几天我飞过去找你,我们去里斯本待几天,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。”
“又来?”李絮笑了笑,答应了。
丢开手机,窗外天色渐暗,将近黄昏时分,教堂穹顶有团团浮云阴影掠过。
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冲动。她猛地起了身,也没怎么装扮,随便挽起长发,拎起手机钥匙就出了门。
从公寓打车到米开朗琪罗广场,不堵车,也就十几分钟路程。
恰好赶上日落。
与上次和言漱礼来时的阴雨天不同,今日天气绝佳。众多游客皆聚集在Dvid的铜像底下,坐在阶梯上欣赏风景。远处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整个佛罗伦萨都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玫瑰色里。
李絮避开人群,独自站得有些远。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传过来,亦只能若隐若现地听。
她看风景都看得不专心,攥着手机,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来电嗡嗡震动起来的时候,时间正好跳到整点。李絮的侧脸被笼在金色的余晖里,光影分割,犹如一缎美丽流光的薄绢。
她接起了这通没有保存名字、却默记于心的号码。
对面环境音空旷静谧,无人言语,等待少时,倏忽落下一段轻盈凝练的钢琴声。
简约而浪漫的平均律。
自从言漱礼回国,这一个多礼拜期间,每逢国内凌晨、意大利傍晚的固定时刻,他都会给她打电话。
起初两人话很少,不怎么开口,就这么无声地沉默着,仔细听彼此的呼吸。
后来有一次,因为Sphynx旁若无人地从斯坦威琴键上跃过,无心栽柳踩出了一段悦耳旋律。言漱礼就顺势接了手,开始隔着一片大陆、一段时差给她弹钢琴。
从萨蒂到肖邦,从贝多芬到莫扎特,今天是巴赫的C大调第1号前奏曲与赋格。
一曲终了。
李絮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。大概是言漱礼重新拿起了手机。恍惚之间,有种错觉,仿佛他们的耳骨亲密地贴在一起。
人潮涌动,惟有彼此的呼吸是安静的,犹如一缕微弱的风。
惯例是由李絮开口打破沉默,“国内很夜了,还不准备休息吗。”
“还早。”言漱礼言简意赅,声音在线路里显得尤其低沉,令人不禁想起他喉结缓慢攒动的画面。
“那么忙,还睡那么少。”李絮抿了抿唇,不知是感慨还是抱怨,“你到底什么构造。”
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揶揄,将话题转到她身上,“你呢。今天忙吗。”
“我?还好吧。哪好意思在你这种日无暇晷的资本家面前说‘忙’这个字。”
“在做什么。”言漱礼似乎很不擅长这种无聊的日常对话。面对面还好,通电话时,没有办法触碰到,就会显得有几分笨拙。
李絮站在上次他们一起停留过的位置,抬眼远眺,轻声道,“看日落。”
“自己一个?”
“也不是。”李絮环顾四周,隐隐盈着笑意,“有很多人陪我。”
言漱礼没有作声。
沉默像灰尘一样覆落下来。
李絮已经习惯了这种默默无言的相处方式,也不会觉得局促或尴尬。放在几个月以前,她大概想都不敢想,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过了不知多久,余晖渐收,即将迎来日落后的蓝调时刻。对面遽然响起一段短促乐句,似是信手拼凑的旋律。
“我觉得——”言漱礼忽而开口,语调平而直,“将频次控制在十日左右,不算频繁,也不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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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影响到你的学业和生活。”
顿了顿,不忘风度翩翩地征求对方意见,“你觉得呢。”
这话讲得没头没尾,李絮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,“…我觉得什么?”
落日像一枚被剥开的橘子。
将周围的空气都浸染成了一片新鲜明亮的酸甜调。
广场上空有清脆悠扬的鸟啭,将言漱礼的声线衬得很低,又很沉稳。像一个谜团低低地浮在空中,亟待有心人拆封。
“我在佛罗伦萨。”
晚风吹拂,李絮听见他的语调平静又平淡,仿佛近在咫尺地问。
“李絮,要我陪你看日落吗。”
第34章 要接吗。
34
日落绚烂,却短暂。
待他们真正见到面时,今日最后一束余晖已经沉入了地平线。
所幸,新鲜的夜空以一片明净的钴蓝铺叙,佛罗伦萨的夏夜同样美得令人沉醉。
正值晚餐时分,人潮褪去,空出许多位置。李絮坐在阶梯上,一边听着小提琴悠扬婉转的演奏,一边打开手机,操控着小怪兽Lim哼哧哼哧做日常任务。
“玩了这么久,都记不住邻居的家?”
忽而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,携着清冽锋利的皂感焚香,“那只叫Gbriel的青蛙,住在广场喷泉旁边,屋顶装饰是橙色的枫叶。”
李絮闻声望去。
言漱礼穿一身极简的黑,正站在稍低的台阶,压低眉眼对上她视线。
数日不见,他似乎修剪了短发,削了几分累赘,眉骨鼻梁的优越更加突显。
“又不是限时任务,逛一下有什么所谓。”李絮直直看着他,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,“而且这里有三只青蛙。它们长得实在太像了。”
“戴的头巾颜色不一样。”言漱礼纡尊降贵在她旁边坐下,完全看不出日常生活中其实有轻微洁癖。
李絮睨了他半晌,半真半假警醒道,“不要私底下偷偷玩这种无聊游戏,言总。”
言漱礼面无表情乜她一眼,“看都看会了,需要偷偷玩吗。”
李絮装模作样点点头,收起手机,问他,“饿不饿?吃过晚餐没有?”
“刚刚落地。”言漱礼道。
“好吧。”李絮贴心道,“那我带你去吃你讨厌的披萨。”
言漱礼看她一眼,适时攥住她空出来的右手,没什么表情地评价,“好讲究的待客之道。”
李絮没吭声,故意挣了挣自己的手。
没挣出来。
撩起眼皮瞧过去一眼。
言漱礼挑了挑眉,挑衅似的将她攥得更紧,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。
…莫名其妙。
李絮别过脸去,被夜风缭绕地扑了满怀,撇一撇唇,终于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出来。
晴夜里,天清气朗,游人如织。
送言漱礼过来的司机保镖早已识趣地隐入暗处。再次回到北意这座古旧的小城,他剥除掉那层光鲜亮丽的贵气,又要跟她一高一低肩并肩,普普通通混迹入茫茫人海。
那家网红披萨店距离米开朗琪罗广场不远,李絮这次没开玩笑,当真带了他过去。
只不过翻餐牌时,还是起了恻隐心。给自己点的是招牌的玛格丽特,给他点的则是一份不放番茄酱的四奶酪披萨。另外还点了一客牛排烤茄子,和一客海鲜拼盘。
意式披萨跟美式披萨不太一样。饼底烤得很薄,食材汤汁多,吃起来没有那么干,很多人都习惯用刀叉,不太习惯上手。而且意大利人吃小尺寸披萨,一般都不shre。
所以李絮理所当然独享了整份玛格丽特,吝啬地没有给予言漱礼机会尝试。
用完餐离开,夜色渐趋深沉,黑蓝得格外浓郁。
他们没有坐车,决定步行穿过老桥,一边消食一边散步回去。
夜晚的阿诺河静静流淌,隐秘而光滑,犹如一条梦的隧道。桥上的珠宝商店皆已打烊了,只有昏黄照下的路灯,散散漫漫游览的旅人,以及旁若无人拥吻的有情人。
桥的另一端,有乐队正在进行街头演出,唱的是ODESZA的AllWeNeed。许多路人驻足围观。其中不乏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的年轻男女。
他们站在边上听完了整支迷幻又浪漫的电子乐,离开之前,言漱礼往主唱面前的吉他盒里放了两张钞票。
过了老桥,到了北岸,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华丽穹顶越发清晰可见。
李絮踩在路肩缘石上,心不在焉地朝前走。后面有人骑滑板车经过。言漱礼揽过她腰肢,很自然地将她换到人行道另一侧。
瞬间矮回去几公分,李絮抬头看了他一眼,鬼使神差突然问,“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,言漱礼?”
“譬如?”言漱礼若有所思望她。
他没有松开手,李絮习惯性揪住他衣服下摆,“我先问的问题。”
有车途径,前灯犹如曳光弹擦脸而过。言漱礼的瞳孔一经照射,浅亮得宛若剔透琥珀,然而底色又是暗而沉稳的。
缄默少时,似在无数选项中,择中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
“NMAA在慕尼黑收购了一家FIC研发药企。”他简明扼要,“我以后会定期飞欧洲巡实验室进度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,“慕尼黑离佛罗伦萨航程也就一小时。”
意料之外的回答。
李絮原本还以为他会提及那些被匿名买下的画,或者富邑集团的爆雷、陈彧的焦头烂额。
结果那些事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,都不及让她知道,他会一直来见她重要。
李絮眸中浮动波光,声音变轻些许,“你这次会在佛罗伦萨待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言漱礼说。
“好累。”李絮看着他,喃喃道,“好赶。”
“没你想象中那么赶。”言漱礼略略垂着眼,轻描淡写,“我在飞行途中也能工作。”
“我觉得你需要的是休息。”李絮忽觉心烧,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
这人骨相生得绝佳,皮肉紧实,下颌线尤为清晰。像精雕细琢的冰刃,摸上去都有种割手的锋利。
言漱礼静了片刻,扣住她腕骨,鼻尖与嘴唇蹭过皮肤,轻轻嗅了嗅她手心苦绿的玫瑰香气。
“现在这样——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就是休息。”
晴朗的夜,怎么度过都不算蹉跎。
一路拖延一路散漫地回到公寓,推开铁门,遇到独自躺在一楼庭院喝酒的Frncesco。
“嘿!”这个在喉结刺了一个love字的意大利青年,玩世不恭地打量着自己晚归的好友,以及她身旁气度非凡的英俊男人。
“这次是我比Vness先知道,对吗?”他兴高采烈地猛灌一口威士忌,朝李絮比了个胜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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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手势,“我赢了。”
对于好友这歪到不行的关注点,以及不可理喻的胜负欲,李絮无奈又无语,“成熟点儿,哥们。别再拿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跟她打赌了。”
“反正我赢了。我比她先见到你的约会对象。她这个周末得负责给我的猫洗澡。”Frncesco摊了摊手,并不展露过多的好奇心,干脆利落地冲他们俩举了举威士忌杯,“我会转告Vness,他长得很帅的。Divertiti.”
李絮失笑,不想再跟这酒鬼胡扯,丢下一句“Nottenotte”道过晚安,就拉着言漱礼上了楼。
房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直至彻底融入这片萦绕着玫瑰香的昏暗里,言漱礼才淡声发问,“他说的什么。”
“Divertiti.”李絮踢上门,抬手环住他脖颈,声音轻飘飘地贴于他耳侧,“祝你玩得尽兴。”
夤夜的灯,吝啬地只亮起一盏。
窄小的单人床闷声摇晃,薄被底下透出细细泣音,一条白皙手臂遽然探出,掀开一道缺口。
新鲜空气蜂拥而入。
李絮露出汗津津一张脸,气都出不匀了,受不了地往他心口踹一脚,“…手机!”
言漱礼面无表情,挨了这一脚也不作声,反而顺势捉住她脚踝,将鼻尖薄汗往她小腿肚抹了抹,而后直接捞住腰将人抱了起来。
手机掉在沙发缝隙,言漱礼让她伏在身上,自己弓身去捡。
“云城号码。打了12遍过来。”他将屏幕翻过去给她看,声线有点哑地问,“谁。”
夏令时,意大利凌晨零点,国内才刚刚天亮。谁会发疯换着号码,在这种时间段一直打给李絮?
想都不必想,只有一个陈彧。
李絮不知怎的,昏昏沉沉咬着唇环,没敢回答。
然而敏锐如言漱礼,估计早就心知肚明。
她头晕脑胀地想要拿回手机,结果好死不死,短短十几秒,屏幕闪烁,电话又再打了进来。
…见鬼。
李絮抿紧嘴唇,太阳穴突突跳,腮颊通红。
言漱礼很有风度地停下动作,一对琥珀眼沉沉凝着她,口吻淡漠而绅士,“要接吗。”
他们还紧紧连着,李絮心脏扑通扑通跳,求救般攀住他肩膊,一味憋着眼泪摇头,连话都吞吞吐吐讲不出口。
于是通话很快被挂断,手机被调成飞行模式,过期废品一样随便丢到一旁。
言漱礼俯身亲了亲她眼尾,被埋怨地瞪了一记。也不恼,只轻轻叹息。又吻了吻她湿漉漉的梨涡,那片世上最微小的湖泊。最后才将怀中人往上掂了掂,什么话也没说,重新抱着她往浴室去了。
凌晨两点。
李絮洗完澡出来,窝在沙发上打瞌睡。其实很困,但又舍不得移开眼,看着言漱礼在自己的简易厨房里来回打转。
除了切切水果、煮煮咖啡,言漱礼估计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地下厨。太夜了,不好叫外卖。他想让保镖送过来,又被她阻止了,说不想三更半夜折腾打工人。
这职责惟有落到他头上。
言漱礼短发微湿,没穿上衣,肩背肌肉随着动作优雅鼓起。跟做什么重要实验似的,他事先谨慎地看了一遍教程,又来来回回翻她冰箱找食材,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跟着复制。
结果端出来两碗清汤寡水的荷包蛋面。
李絮忍俊不禁,慢吞吞起了身,就着他用过的珐琅锅灼了几根青菜,又拆了俩金枪鱼油浸罐头,才勉强算加了点荤腥。
李絮的多功能桌堆满了各种绘画工具,大半夜的不好挪,怕吵到楼上楼下。两人索性面对面坐在地毯上,就着她从复古集市淘回来的小茶几吃东西。
言漱礼太高了,这么不讲究地盘腿坐着,肩膀耷拉下来,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委屈,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高高在上、运筹帷幄的他。
李絮小口小口吃到半饱,就放了筷子,习惯性睡前给手机充电。
屏幕亮起,那十几通未接来电记录又跳了出来。
言漱礼不动声色掠过一眼,平声问,“他总是这样打给你?”
“偶尔喝醉的时候。”李絮如实道,“平时多数只发发消息。电话一天三通。我不接,他就不会再打来。”
言漱礼眼底有忽隐忽现的冷意,平静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发表更多言论。
李絮托腮看他半晌,想了想,还是决定自作多情地解释,“我跟陈彧之间,双方各有问题。他帮过我很多。我对他其实谈不上恨,更没想过要报复他。等他情绪慢慢冷却下来,我们断掉联系,一切就彻底结束了。”
言漱礼一言不发,定定审视她良久。
李絮莫名被瞧得有些心悸。
面前那碗滋味寡淡的汤面被搅了搅,泛起细微波澜。
“是吗。”言漱礼冷眉冷眼,讲话的语气倏地淡下去,变得格外生硬,“但一个人说错话、做错事,总得付出相应代价。”
“他浪费的,不止是你的时间,也是我的。我要解决的,也不止是你和他之间的问题,更是你和我之间的问题。”
第35章 赔你一本新的。
35
李絮不笨,也不迟钝。
相反地,她对外界传递的暗示与流动的情绪,皆时刻保持着警醒。
她只是习惯了回避问题,习惯了忽视恶意,习惯了以玩笑消解分歧。
在夤夜阒静的此刻,李絮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言漱礼的言下之意,心底难免涌现疑虑与惶惑。
霎时间她有冲动想要问他,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我?
倘若是,那又分不分得清,到底是哪一种喜欢呢?
又想问,为什么你四年前要匿名买我的画?
为什么要针对陈彧?富邑爆雷,陈志诚出事,其中有没有你的干涉与手笔?
……
然而,她一句都问不出口。
因为有些话,一旦被直白地摆上台面,层层剖析,字字琢磨,就会变成一种微妙的压迫。
——向前或退后,你必须在这个完全敞露的节点,做出相应的答复与抉择。
他们究竟是要延续之前的露水情缘,寻求那种及时享乐、各取所需的短择状态?还是要撇除掉荷尔蒙与新鲜感的影响,确定那种更为坚固稳定的长期关系?
李絮没法选。
前者她不敢。
后者她不配。
不论以何种身份陷进去,不论再怎么自我警醒,她都有受伤的预感,很难全身而退。
于是踟蹰到最后,李絮还是选择缄口不语,折衷地靠过去,欲盖弥彰地试图揭过这页。
“好像有睫毛掉进眼睛里了。”
她声音放得轻,略略撩起眼皮,刻意摆出假惺惺的美丽作态,将自己明艳素净的一张脸递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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