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有点突然。”
“原本定在AmlfiCost举行仪式。但言逸群那边的亲戚不方便出国,几位老爷子也吃不消长途跋涉,索性提前在潮起岛办了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思及霍敏思那位难缠的前男友,李絮赞同地点点头,“赶紧坐实,公开这段关系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就隔十二天。”言漱礼淡声问,“你中途还要回佛罗伦萨吗。”
单程飞行十几小时。
一来一回,再加返程,差不多三天时间就在飞机上浪费掉了。
倒没有窘迫到心疼机票的程度。躺着去躺着回,也没什么倒时差的烦恼。只是平白无故丢掉这么多天,自己感冒也没好全,纵然是李絮这种不以浪费时间为耻的人,都难免想高呼一句“人生苦短,时间可贵”。
但她当然不会对言漱礼讲这种话,只笑笑说,“应该回吧,反正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。”
言漱礼顺着话题向下,“你今年夏季毕业,学分应该已经修完了,不必再上课。”
“当然。”李絮拎了拎唇角,“别看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我很用功的。”
毕竟天赋不够,就要刻苦来凑。
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。
“你的专业需要提供毕设作品集。”言漱礼像个批阅试卷的古怪考官,态度刁钻严谨,又有些捉摸不定地接着问,“目前进度呢。”
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天生的上位者气质太能唬人了。
李絮虽然不明所以,但还是下意识答,“去年圣诞假期开始就一直在整理,已经基本完成了。”
言漱礼略微点了点下巴,看不出是否对此满意。
“剩余时间还很多。”他得出结论,“论文在哪里都可以写。”
喧嚣蔓延。
腮颊突然凉了凉。
李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在周围人群快步疾走,雨伞猛然膨胀的汹涌里。那段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。片刻过后,她听见了他被夜风吹拂过来的低沉声音。
“假如你不想回你父亲那边,又不想跟陈彧见面。”言漱礼面无表情,平静地向她提议,“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。”
夜晚融化于此刻。
——这场半舍半留、无穷无尽的绵绵春雨,又要重新落下来了。
第15章 Touch.
15
麓月府。
全黑布加迪徐徐驶入超跑电梯,在机械运作的细微声响中,轿厢开始匀速上升。
到达楼层,金属双开门自动拉开。布加迪低沉轰鸣,流线般滑出,泊入面积开阔的空中车库。
除去刚刚关闭引擎的这架,此处另有三架千万超跑。低调前卫的黑蓝色系,精准间隔一字排开,仿佛一场衣锦夜行的私人收藏展。
李絮抱着他的夹克下了车,留意到这处玻璃幕墙视野稍高,显然并非自己上次到访过的楼层。
未及细究,言漱礼就绕过车身,轻轻扣住她手腕,径直带她往门口方向走。
穿过一条拱形廊道,以及两面幽蓝的海洋墙,即见一处别出心裁的攀岩屋与高尔夫会客厅。尽头是一扇烟熏尤加里木饰面的巨型装甲门,对比起其他不设防的开放空间,约莫是主人家收藏贵重物品的禁入区域。
言漱礼没有停步,牵着她走下覆盖皮革的折角楼梯。推开隐藏的偏轴门,视野往下一沉,葱葱郁郁的花园绿意骤然撞入眼底。
“喵呜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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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不见的Sphynx躺在仙人掌底下,露出光秃秃的肚皮,一边忙碌地舔着爪子,一边抽空跟归家的人类打了声招呼。
见人类后面还有一个人类,小家伙尾巴甩甩,赶忙翻了个身,好奇地凑上前来。
上次离开时,还惋惜没有机会再见,结果不知幸或不幸,这么短时间又再见了。
“晚上好呀。”李絮轻柔笑笑,蹲身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,听它惬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煲水声。
言漱礼松开手,没有打扰这一人一猫黏糊糊的叙旧,跨过砂石步道,将助理刚刚送到的行李箱拎进里面。
雨夜路况不佳,超跑后备箱空间也不足,他们没有绕道去莱斯特酒店。言漱礼的助理接到指示过来拿房卡,帮李絮收拾东西退房。不愧是普德聘用的高效率人才,一丝纰漏没有,行李箱到得比他们都快。
“浴缸放了水。”过了几分钟,言漱礼去而复返,在她脚边放下一双杏仁奶白的拖鞋,低声催促道,“先去洗澡。”
李絮停下撸猫的动作,回头瞧他,一双黑亮眼眸斜挑着,没说话。
话说得有些暧昧。
言漱礼似乎也感觉到了,又略显生硬地补充,“你感冒。刚刚还淋了雨。”
其实回大厦停车场的那段路,她披着他的夹克,蹭着临街的店铺遮挡,根本就没多少机会淋到雨。
但李絮还是点点头,“嗯”一声,将大衣脱了,手机和手袋随便放在岛台,换上合脚的拖鞋,熟稔地往他卧室去。
他的浴室充分地、过分地宽敞。顶喷花洒是隐藏式的瀑布落水,李絮低头淋着淋着,有些焦虑会不会突然有人走进来。
所幸没有。
留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还有很多。
浴缸温水盈满,精油球也适时融化,镂空架上还妥帖地放着果汁,李絮心不在焉地泡了十几分钟才起来。浴球的广藿玫瑰香,盖过了沐浴油的皂感焚香。因为气味太过熟悉了,直至将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,她才后知后觉发现,这是她惯用香水的同品牌洗浴线。
吹风声戛然而止。
李絮端详着镜中人,若有所思地嗅了嗅自己手腕,没再拖延时间,直接走了出去。
Sphynx昂首挺胸,蹲在包豪斯地毯上喵喵叫着等她。谢天谢地。人类没有溺水,安全返回陆地。
被重视依赖的感觉总是格外好。李絮看见它就觉心脏软软,也十万分愿意配合,跟在它身后慢慢往客厅走。
外面的世界雾蒙蒙一片。
言漱礼单手插袋,背对着她,站在淋漓雨幕前打电话。
长时间地听,简短精确地下指令,间或夹杂几个令人云里雾里的专业名词。大概又是一通跨国工作电话。
李絮没去打扰,远远站在岛台边,一边看他阔撑的背影,一边继续喝那杯不怎么甜的果汁。
约莫五分钟后,言漱礼结束了通话。
他没有回过身,眼神稍稍抬了抬,望着玻璃里彼此一远一近的反射成像,问她,“看什么。”
李絮蓦地被抓了个正着,小口小口将果汁喝完,假装镇定答,“看雨。”
言漱礼不知信没信,弓身将手机放到大理石茶几充电,旁边另一台手机拿起来,从容自若走到她面前。
“霍敏思刚刚打给你。”他提醒她。
原本见底的电量已经充满了,李絮接过来,细细声讲了句“谢谢”。
她手指滑来滑去,却没滑进通讯录,反而存在某种路径依赖般,点进了《小小旅人》的游戏界面。
Lim圆圆萌萌的海獭脸,破破烂烂的祖传披风,以及一连串未完成的任务列表弹了出来。
“不回?”言漱礼垂眼看她。
“要回的。”李絮肯定地说。
磨蹭片刻。
游戏界面还是没有被退出。霍敏思也没有被回复。反倒是言漱礼,被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名字。
“Leon.”
李絮很有几分迟疑地,好声好气同他打商量,“…我们之间的事,能不能暂时别告诉思思?”
未曾想到的请求。
言漱礼皱了皱眉,目光微凝,“为什么。”
“太突然了。我觉得有点不好解释。”李絮斟酌着借口,“感觉怎么解释都很难饶过陈彧。思思和他关系不好,和你关系又……有点敏感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她要结婚了,最近也忙,我不想她为这些有的没的琐碎事分心。”
霍敏思是她最亲密的朋友,也是他的表嫂。
对霍敏思保密,言下之意,即是对全世界保密。
言漱礼喉结微动,非常想提醒她,他刚刚在她父亲面前确认了,抑或说捏造了他们的关系。虽然以李兆霖的行事风格,不会不知分寸地到处宣扬。但这种时候宣称对身边的朋友保密,不知有什么意义。
无声僵持几十秒。
言漱礼依旧没有表态。
李絮握着空杯,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势。
或许是她微微颦眉的模样显得太过恳切了。
言漱礼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半晌,唇边的话语几欲出口,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,淡淡别开脸,说了句,“随你。”
李絮明显松了口气。
又来了。
又要对他露出那种充满表演性与迷惑性的笑了。
言漱礼唇线紧抿,不悦地沉下眼神,提步要往浴室走,“自己随便逛逛。看喜欢哪个房间,明天空出来给你当画室。”
“不必了吧。”李絮连忙婉拒,不想搞那么大阵仗,“反正我也不会打扰太久。搬来搬去的,到时走了,还平白无故给你添麻烦。”
言漱礼脚步顿了顿。
“没什么麻烦的。”他冷冷垂眼,边摘手表边继续往里走,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,“改一下布局而已,既不用你动手,也不用我动手。你走了,再叫人改回来就是。”
Sphynx“咪呜”一声,翘起尾巴快步跟上去。小骑士刚兢兢业业护送一个人类出来,又着急去浴室门口守护另一个人类了。
留李絮自己待在原地。
她静立几秒,收回落在他背影的视线,看了看玻璃幕墙里自己模糊的成像。
“生什么气啊。”她喃喃自语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最后还是被嗡嗡震动的手机提醒,手指上滑,强制退出游戏界面,又给霍敏思回复了信息。
算了。
仔细想一想。
逛就逛,反正他的家,他不嫌麻烦。
李絮试图说服自己,何不积极接受他人好意。按照他所说的那样,找个光照好的位置,说不定还能忙里偷闲兑现承诺,及时给霍敏思弄一幅新婚礼物出来。
结果寻找画室的路线刚刚开始,站在起点玄关花园没多久,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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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砂石步道与柚木地板相接的那段阶梯附近,放着一个相当有存在感的圆形物件。
乍一眼,还以为是个斗柜。
再仔细一瞧,看清里面的构造,才发现这原来是个非常规尺寸的黑胶唱片机。
木质结构结合玻璃底座,外覆马鞍色小牛皮,搭载六个扬声器与多唱片机位,极其典型的、昂贵且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奢牌出品。
旁边有一组同材质的边柜。拉开抽屉,里面满满皆是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的黑胶唱片。从索尔蒂的指环、克莱伯的贝七这种古典名盘,到星际穿越、混沌武士这种精品OST,到Rdiohed、Blur这种旧摇滚,再到FrnkOcen、BillieEilish这种当下流行,这里都堪称应有尽有。
有一说一,言漱礼的审美取向和她还挺相似的。
特别是在最上面翻到一张DftPunk的《RndomAccessMemories》英首版本时,李絮的心不自觉微妙地悬了悬。
拆开来看,双LP均有细微磨损。说明他平时是真的有在听,而非搁置在这里当无人问津的摆设品。
李絮千禧年出生,《RndomAccessMemories》这张专辑发行于2013年,正好是她对古典钢琴最厌倦,对流行文化与电子音乐最感兴趣的年纪。
而在被罗跃青抛弃、被李兆霖无视的那段时间,专辑里讲述机器人经由接触意识觉醒的那首电子歌剧《Touch》,则作为一种无形的精神慰藉,以无限循环的8分18秒,陪伴了她整个漫长而失落的青春期。
“Ifloveisthenswer,you‘rehome.”
李絮轻声低语。闭着眼睛都能念出黑胶内圈的刻字。这句来自电子宇宙最深刻、最动人的歌词。
唱片机连着电源。李絮认真研究了一下设备结构,随机将其中一面放上去。唱针落位,读取每一首曲目独一无二的纹理,InstntCrush梦幻的旋律怪异又迷人地流淌出来。
她没有按照计划那样继续随便逛逛。
反而停留在这片绿意里,饶有兴味地,观察起唱片机旁边一株异常袖珍的小椰子树。
对比起花园其他灌木,它的体型有些过分娇小了。不够挺拔,不够饱满。扁长的叶子上还留有几个浅浅的猫牙印。
怪可怜的,不知挨了Sphynx多少磨牙功夫。
看得李絮忍不住摸了摸凹下去的痕迹。
“经常被摸来摸去的植物会长不高。”
来者的脚步声被吞没进柔软间奏里,惟有冷淡嗓音突然响起。
李絮回过头,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话中意思,“什么?”
轻盈又迷幻的唱片B面播放完毕。
言漱礼携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过来,看不出高兴或不高兴,随手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在边柜上面,操作唱片机换了张LP。
唱针起落调整,切到下一首,PulWillims的歌剧唱腔低低响起。
Touch.
“植物有一种叫做Thigmomorphogenesis的机制。”他站得离她很近,胸膛几乎贴住耳朵,平静且耐心地向她科普,“长期的接触性刺激会抑制植物生长。”
李絮挑了挑眉,仰头看他,“这不会是你刚刚瞎编的吧。”
言漱礼也低头看她,“我有这么无聊吗。”
李絮将信将疑,一副“让我来考考你”的表情,“那你再读一遍那个单词。”
“Thigmomorphogenesis.”言漱礼不紧不慢地重复,“接触形态建成。植物学名词。要给你详细解释其中原理吗。”
“…好吧。我不该质疑你。”李絮才不要听,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唇,重新将视线放回小椰子树身上,“不过它待在你的室内花园里,既遇不到风,也遇不到雨,不需要长多高吧。”
言漱礼看起来不是很认同,但没有开口反驳。略微俯身,与她观察着同一株植物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气氛缓和许多。
之前微妙的不愉快,似乎随着他冲了个冷水澡就消散了下去,又似乎本来就是她自己会错了意。
李絮高高悬着的心落下来,忍不住习惯性开起玩笑,以此调节沉闷。
“倒是你,小时候应该多被摸一摸。”她没回头,很随便地用手碰了碰他下巴,似笑非笑地挑剔,“现在长得有点太高了。”
微凉水迹不经意扫过她腮颊。
李絮侧过头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,半张脸擦过他高挺的眉骨与湿润的短发。
仓促拉开些许距离。
言漱礼既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。
一瞬不瞬的注视。犹如一双手翻阅着她。
李絮的心猛然一颤。
黑胶唱片无知无觉地旋转。04:12。钢琴间奏慢速响起,迷幻的电子人声开始反复吟唱。
Holdon.
Ifloveisthenswer,you‘rehome.
过去与未来在起起伏伏之中连接,电子宇宙里,被爱触碰过的机器人骤觉自己有了灵魂。
在时间凝滞的这一刻,言漱礼缓缓垂下眼睛,伸手碰了碰李絮空荡荡又软绵绵的耳朵。
灯光澄黄,她的模样像一段暗夜流光的薄绢。如此昳丽,又如此单薄。不能用力,需要时刻警戒自己,否则一扯就碎。
她在他手心眨眼。
言漱礼很慢很慢地靠近,似怕惊扰了拂晓时分,一缕藏在阁楼上的幽灵。
鼻尖与鼻尖碰在一起。
好轻。
像蝴蝶干燥的翼。
它扇了扇蝶翼,卷起微弱的风,变成彼此之间无声的、温热的呼吸。
然而却无法再继续接近。
她口中衔着的那枚唇环生硬地硌在彼此中间。
冰冷地。突兀地。成为一道及时的警醒。一份阻碍的证据。
而后,有人猝不及防地抽离。
“…不要了。”
李絮偏过头,四肢蜷缩,手指轻颤,紧张得抓皱了他心口的面料。声音却轻轻的。将拒绝说得宛若情人间的絮语一般,“…我感冒了。会传染给你的。”
又一个吻落空。
言漱礼捧着她的脸,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,只觉她的睫毛像不安的火焰,隐秘地扫过自己的手与心。
他一言不发,捏了捏李絮耳垂上的那枚小痣。确认这是真的。不会像她曾经写下的字句那样被轻易拭去。
这就够了。
言漱礼是一个完完全全结果导向的人。
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,不在乎过程中产生的偏差、疏漏、或者谬误,也不在乎对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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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否曾经迷过路。
他只信任可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。譬如一束已签收的鸢尾,一本未遗落的曲谱,一幅有所属的画作,以及一个失而复得的名字。
为此,他可以恒久地付出耐心。
“那就不要。”
言漱礼弓身,声音低低的,将那个失魂落魄得不知道自己正在细细发抖的人抱了起来。
“李絮,你不需要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。”
第16章 又逢落雨天。
16
李絮喜欢拥抱。
手臂在蝴蝶骨处收紧。心脏与心脏贴近。融化的温度与压落的重量,犹如一枚封闭、狭窄却足以遮风挡雨的茧,可以带来无比稳定的支撑感。
人生在世,李絮需要这种支撑感。
所以她会在日出时分的加尔达湖,与一起旅行的同学们拥抱。会在尖叫轰鸣的跨年派对,与醉酒大笑的霍敏思拥抱。会在小巧静谧的佩雷托拉机场,与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的陈彧拥抱。也会在周而复始、暴雨如注的料峭春夜,与又一次带她回家,又一次放弃吻她的言漱礼拥抱。
言漱礼的手,是劲瘦有力的一双手。
他抱她的姿势有种不熟练的小心翼翼。下意识收得很紧,举得很高。拿脖颈贴住她的呼吸。继而又生硬地放松少许。怕她受惊似的,令人疑心这是由抱猫的方式衍生而来。
可是好奇怪。
李絮被他嵌入怀中,贴着他温热的皮肤,嗅着他冷冽的气息,数着他规律跳动的脉搏。惴惴不安的心,不知何故,忽而就平复了下来。
这个宽敞奢侈得不知有多少平方米的家,吝啬地仅有一间卧室,一张床。
她理所当然地,又被放入那片曾经接纳过她的、软绵绵的云里。
在此过程中,重新恢复冷静的李絮迅速反省了自己。
既然下了决心,就不应退缩,不应露怯,不应予人无谓的负担感。
于是她知错就改地没有松开手,环抱着言漱礼的后颈,微微施力,将他一同扯落被褥里。
言漱礼反应很快,没有被一瞬间的力带倒,及时将手肘撑在她脸侧,维持着半臂的距离俯视她。
“不做吗。”
李絮感觉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前的一秒钟,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。最终她狡猾地使用了问句,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,又将难题抛回给了对方解决。
言漱礼凝视着她鸦羽般轻轻颤动的睫毛,那上面似乎还留有从他身上沾染的水汽,“你就这么喜欢勉强你自己?”
“我觉得还好。”李絮思忖半晌,“不算勉强。”
言漱礼揭穿她,“不勉强的人,不会连接吻都怕得发抖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李絮声音很轻,微妙地又显得笃定,“不接吻也可以做。之前不是试验过了吗。”
然而却又无法解释有什么不一样。
就像言漱礼无法解释,她为什么总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面,逞强展示她无关紧要的好胜心。
彼此挨得好近,又是言漱礼低一低头就可以触碰的距离。但他这一次没有被她的表演迷惑。只用右手捏住她下巴,冷漠而缓慢地,拿指腹摸了摸她的唇环。
“为什么在嘴唇上穿孔?”他口吻平淡,突然问起。
有些意外的问题,李絮似是而非地翘了翘唇角,“不酷吗。”
“一般而言,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,唇环的优先级没那么高。”言漱礼语气平而直,不紧不慢地分析,“除了最基础的两个耳洞,你身上没有其他穿孔,也没有任何刺青。不像所谓的亚文化爱好者。”
“你这是典型的刻板印象。”李絮笑了笑,不太严厉地指责他,“普通人也会穿孔。况且我勉强算是那种所谓的、别人眼中追求标新立异的艺术生。”
惯居高位的人不在乎这种无关痛痒的指控,继续居高临下地审视她,“身上没有旧伤。稍微用力一点就掉眼泪。也不像恋痛。”
“真荣幸。我值得你这么认真地分析。”李絮眼底笑意渐浓,环住他脖子的手往下滑了滑,轻飘飘撑在他锁骨处,“不过我终于发现了,你也有不那么了解的领域。打唇钉其实不怎么痛。只是个人体质原因,我恢复期比较长、比较难熬。”
言漱礼没有作声,似在辨认她言语的虚实,轻抚那枚唇环的动作没有停下来。
“什么感觉。”他低声问,“当时。”
这个人当真拥有一双太过漂亮、太过有距离感、又太过危险的浅瞳。
望进去一瞬。
就仿佛会被里面滴落的树脂包裹住,经过漫长无声的石化,最终形成凝固在他眼中的琥珀。
李絮睫毛颤了颤,没有拿敷衍旁人的那套说辞敷衍他,难得敞露真心,轻声坦诚。
“像一道禁制。”她说,“我觉得很安全。”
言漱礼摩挲着她的软嘴唇,感到她冰冷小巧的手掌,正压在他的心脏上。
然后李絮的手沿着他肩膀滑落,搭在他腕间,又挤出了那种难以分辨真实情绪的曼妙浅笑,“很难看吗。”
言漱礼一动不动,沉默了一段时间,最后抚着那枚唇环,对她说,“很难不在意。”
寂寂的一刹那。
玻璃幕墙之外有闪电劈落,转瞬即逝的光,像梦与梦更迭的瞬间,明晃晃涂满她的脸。
“譬如?”李絮反客为主捉住他腕骨,脸微微一侧,嘴唇轻柔地印入他手与心,“像这样?”
冷硬的白金唇环,刮过他温暖干燥的手掌与腕间叶脉般的血管。一寸寸向下。犹如在空白画纸上描摹线条,慢慢慢慢,吻过他手臂蜿蜒鼓起的青筋。
痒。
无以名状的那种痒。
像换季的落叶。蝉翼。飘在空中来不及落地的雪。打开玻璃纸后,糖果闪闪发光的碎片。
言漱礼喉结滚动,手心不自觉攥紧了。费了许多时间,才将眼神从她脸上硬生生移开,将那只探进他心口的手从衣服底下拽出来,
“夜了。”他冷声冷气,不愿看她,“休息吧。”
“言漱礼。”李絮唇边折起淡笑,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,“你带我回来,就是为了给我科普椰子树为什么长不高,然后督促我早点睡觉?”
“那你呢。”言漱礼不为所动,“你跟我回来,就是为了表演这种模棱两可的戏码,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,做这种勉强自己的事?”
好莫须有的指控。
李絮不可能认。
“言漱礼。”
昏暗的钻石星空下,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,这次腔调更轻、更缓,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夏令营理论?”
类似于躲雨期的说法。
在人生中的某一段恰好的假日,你会机缘巧合,参与到某个夏令营里。远离熟识的家人朋友,遇到新的人、新的事,享受一段美好又惬意的时光。
但其实你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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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偶然地撞进了彼此的人生一隅。
就像容易褪色的限时胶片一样。你们或许会经历一些饱含陌生情感的场景,会闪现一些流露真挚的瞬间,会体验一些怦然心动的情绪。
然而这样的关系是不会长久保持下去的。
因为夏令营会结束。美好悠长的假期会耗尽。你们会回到原本各自的人生轨道,走上不同的道路,投身不同的生活。隔着一座城市,一个国家,一片大陆,一段时差,不会再满怀期待地继续联系。
Whenthesummerends,ndyougobcktoyourlife.
这适用于所有短暂而注定结束的亲密关系。
李絮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空白纸。
她从小所处的圈子环境耳濡目染,又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,日常生活经历过那么多追求,学素描解剖研究过那么多肉。体,读文艺哲学接触过那么多理论,她对性的观念其实并不保守。
她无比清晰地知道,性是自然的、正常的、健康的。
她之所以迟迟跨不出去那一步,只是因为克服不了那些从陈彧身上窥见的、肮脏而扭曲的旧日投射,以及由此引发的焦虑、呕吐及恐慌反应。
而这一切,皆不存在于言漱礼身上。
“我觉得我们很合拍。”面对神情陡然阴沉的言漱礼,李絮厚着脸皮断言,“我觉得你也不讨厌我。”
作为言漱礼偶然选择的初体验对象,她或许符合了某一方面的标准,对他存在某种生理吸引的特殊性。
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向下俯视,为她浪费时间,帮她解决困境。
而她意外可以克服心理障碍,接受与他的亲密行为。比起那些只会讲废话、劳而无用的医生,言漱礼的双手与拥抱显然要可靠许多,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脱敏训练方式。
对哪一方都没有实质坏处。
双赢。
不是吗?
于是李絮像第一次那样,主动凑过去,想要亲一亲他紧绷的下颌,以此作为暗示与开始。
然而言漱礼神色冷峭,显然并不赞同这套理论,头一偏,生硬地躲开了。
——又生气了。
好难揣摩心思的一个人。
“言漱礼。”李絮似笑非笑睨着他,声音亦是轻轻的,永远落不到实处的羽毛一样。
“你知不知道,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?坦白讲,这么直白粗鲁地拒绝女士提出的性邀请,真的很没风度,很令人难堪。”
“是吗。”
言漱礼面容布满阴霾,冷眉冷眼地注视着她,声线结了霜一般,“我怎么觉得难堪的那个是我。”
各有各委屈。
各有各道理。
李絮没有继续和他争论。
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峙,她主动拽住他领口,雨林藤蔓般将他直直往沼泽扯落。那片总是虚与委蛇地笑、总是讲出难听话的软嘴唇,似挑衅又似妥协,刻意亲密地啄了啄他喉结。
“那我们扯平。”她好声好气,好脾气哄他,“事不过三,稍微顾及一下女士的颜面,别再拒绝我了。我没有别的请求,你这次慢一点,好吗。”
生锈的情绪又逢落雨天。
言漱礼目光幽深,非常耐心地,试图等待心底的阴鸷与怒意消散,或者慢慢转变成其他可供唤回理性的东西。好让他可以有理有据地,冷静客观地驳斥她那番既无数据支撑、又无实验证明的狗屁理论。
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决定。
因为李絮浸在他眼中,就像雨夜里的海妖塞壬,惊而白,发着光一般湿淋淋地攀上岸。一颦一笑一言一行,皆无知无觉攥紧他的心,不断地、不断地向他展示自己拙劣的陷阱。
人生的惊蛰雨来得迟而又迟。
言漱礼被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欲望困住了。
那只撑在她脸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反反复复,隐忍克制。
在李絮又一次向他敞开怀抱,用柔软的嘴唇吻蹭他下颌时。言漱礼冷冰冰地端详她良久,终究还是低下了头,没能挣脱这漩涡与陷阱。
第17章 我不喜欢煮熟的番茄。
17
雨斟得太满。
感觉要溺水。
李絮浸在一片钴蓝里。摇摇晃晃。浮浮沉沉。然而又被若即若离承托着,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坠下去。
热。
密不透风的热。
热得胸闷气短,血管里的积冰都融化,不似潮湿春日。
惺忪睁眼的同时,李絮侧躺着,手迷迷糊糊往不知哪个方向推了推,以为又是上回那样被Sphynx胖墩墩压了个严实。
结果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皮肉。
一愣神的功夫,才发现身前横着只胳膊,后颈被炙热均匀的呼吸熨烫着。
胸膛紧贴脊背,心脏隔着皮肤有力共振。她发出的动静不小,从身后将她整个箍住的人理所当然也被弄醒。
“…快透不过气了。”李絮艰难回头,整个人闷闷的,鼻音浓重地控诉。
卧室昏暗,偌大的床,他们硬是岌岌可危地抢着同一个枕头,挤到了最边缘。
言漱礼眼皮眨得极慢,好似初始启动程序的机器,花费了好几秒才醒过神。手*臂迟迟放松少许,自己往床中间位置挪,顺势将怀中人往回捞。
“你总是乱动。”他一只手揽住她侧腰,另一只手扣住她肩骨,声音沙沙地哑,“不抱紧,要滚到地毯上去。”
他的嘴唇差不多挨着李絮侧脸,说话的时候,气息会轻轻扫过她耳骨。
“…乱讲。”李絮很有些不习惯,眼神没跟他对上,不动声色地想要挣脱怀抱,“除了你,没人讲我睡相差。”
跟霍敏思在奥地利自驾,跟Vness在山上露营,都被没说过。
言漱礼察觉她动作,又听了这话,没作声,淡淡乜她一眼,眼皮重新垂了下去,很不高兴的样子。
而后一只手臂撑在枕边坐起身,没看她,也没有其他动作,不知是不是被打扰了好眠的起床气。
李絮已经学会阅读墙上那只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挂钟,花时间辨认了一下时分秒,有些不自然地抱紧被子问,“快中午了,你怎么也起得这么迟?”
言漱礼短发睡得乱糟糟的,脸很臭,削了几分往日高不可攀的疏离感,显得英俊而随意,近似他少年时期那种更桀骜的气质。
“生物钟醒了。”他说,“运动回来,洗完澡,你还在睡。”
“我睡眠质量差,要多睡一点补回来。”李絮略有心虚地将被子拉高些许,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,“所以你这是又睡了一遍回笼觉?”
言漱礼不咸不淡“嗯”了声。
李絮疑惑,“不回公司吗?”
“今天周六。”言漱礼虽然不高兴,但还是有问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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