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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13-20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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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3章 我们目前关系很稳定。

    13

    是夜。

    李絮吞了几片药,临时推掉与霍敏思的约会,上了李兆霖秘书派来的车。

    细雨中的容园,犹如一副名贵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亭台楼阁清幽古朴,假山洞壑匠心独运。挽双髻的咨客姑娘撑一柄油纸伞在前引路,沿途忽而疏阔,忽而幽曲,不多时即见园林主体建筑,白墙黛瓦,雕花窗棂,静静伫立于池岸。

    进了檐下,李絮脱掉大衣交给侍应生,径直往包厢门口走。

    李兆霖虽然出身寒门,但攀上潘家以后,就处处注重礼数体面。李絮自幼没少因为这种繁文缛节的表面功夫认罚挨训。

    容园是会员制,消费门槛高,往来出入都是贵客。她即使身体抱恙,也还是依足正式晚餐的标准仔细打扮了一番。

    结果没想到。

    刚刚落座不足半小时,她就忍无可忍,连手袋大衣都来不及取,气得手指发抖地直接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“李絮!”

    李兆霖匆匆几步,在走廊厉声喝住她,“你给我站住!当着客人的面说走就走,成何体统?我还没教训你呢,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,你瞧瞧自己嘴唇上挂的什么东西,出来见人也不知道摘了!几岁的人了,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!”

    李絮面色苍白,捏紧拳头,犹自浸在父亲给予的屈辱之中,无法轻易消化。

    她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24岁了,还是会对父母抱有“或许”、“可能”、“下一次”诸如此类虚幻的期望。

    明明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当头一棒。

    她闭眼深呼吸,逼迫自己回头,逐字逐句生硬道,“假如你早告诉我是这么一回事,我根本就不会来这一趟,更不会坏你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吃顿饭罢了。”李兆霖最懂得如何恩威并施,见她停步,即刻换了副和善口吻,“之前有回慈善晚宴,世万和你有过一面之缘。他对你印象很不错,托人托到我这里,诚心想跟你结缘,所以爸爸才费心安排了这么一场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梁世万只见过一面。那年我还在读高中,你让我喊他梁叔叔。”

    李絮手脚僵硬,惟觉齿冷,说出的话都携着恻恻轻寒。

    “就算我这几年不在国内,也看过不少关于他的新闻。他家暴出轨,酒驾撞人,和二婚妻子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,连登半个月娱乐头条。这桩桩件件官司缠身,过去还没半年吧,爸,你让我跟这种人结缘?”

    “他前妻是个小明星,闹出了丑闻,心急复出揾钱,所以才会铺天盖地买通稿泼脏水。都是狗仔乱写,实情没那么严重。”

    李兆霖四两拨千斤,语气循循善诱,“原本我就有打算叫你抽空回来一趟。正好,你这几日就在国内。你们两个吃顿饭,正式见一面,也算交个朋友,对你没有什么坏处。”

    “交朋友?”李絮喃喃道,“我没记错的话,他是你同校后辈。论年纪,大概也就比你小两三岁。”

    “年龄不是问题。”李兆霖面不改色,“他家世好,能力强,品行端正,是值得托付的人。你别听外面的人嚼舌根,爸爸的眼光不会有错。”

    夸一个暴力成瘾、滥赌成性的人品行端正。

    不愧是她的好父亲。

    李絮只觉荒谬,忍不住讽刺出声,“他这么好,这么合你心意,怎么不见你给李翎介绍?”

    “翎儿年纪还小,收不住心。”李兆霖永远是最有道理的那一个,“不急,再让她多玩几年,我另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李絮拎了拎唇角,“她满打满算也就比我小一岁。”

    “她孩子心性,和你不同。你做姐姐的,应该比她懂事知礼才是。”

    李絮沉默不语,面青唇白,情绪起伏得厉害。

    但奇怪。

    她心底越是愤怒,表现反而越是冷静。

    “丽珀和梁家是有什么深度合作计划吗。”她直截了当发问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俗事,不需要你们小孩子关心。”李兆霖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,以为她没那么抵触了,又换了个避重就轻的话术。

    “絮絮,别怪爸爸讲话直。你年纪也到了,总要有个归处。梁世万的条件配你绰绰有余,我们心里要有数,切忌眼高手低。爸爸不会害你,爸爸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。”

    无意义的字句排列,有时就像某种在旷野上反复倾轧的行为,发出的韵律单调而刺耳。

    比在飞机上忍受耳鸣更令人痛苦。

    “你都准备卖女了。”李絮噙笑抬头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我作为当事人,连问都不能问一句?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李兆霖皱眉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他这个私生女幼时乖巧,长大差些,隐隐表现得有些不驯服。但在待人接物上总是有分寸的,极少跟长辈起冲突。

    “我说。”李絮吐字清晰,犹如吐出一枚被打落的牙齿,“你都已经决定把我这个女儿摆在货架上,跟人数白论黄做交易了,我连自己值多少钱,都不配知道吗。”

    “混帐东西!!”

    李兆霖比记忆中更易被激怒,一旦被忤逆,就下意识高高扬起巴掌。

    李絮动也不动,噙着冷笑,仰面等着。

    然而李兆霖理智尚存,顾念着还没结束的饭局,要掴她的那只手强行忍着,迟迟没有真正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!“他失了平日里那副儒雅睿智的姿态,瞋目切齿地黑脸训斥,“我看你是一个人在外面野久了,没人管没人教,家里的规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!”

    哪个有空管她教她。

    李絮一动不动,面无波澜站在那里,既没有低头,也没有反驳任何一句话。

    这副死不悔改的倔强模样,显然更触李兆霖霉头。

    他怒不可遏地压低声音,若不是在外面,早已大发雷霆地动手摔东西了,“养你这么大,供你吃供你穿,供你在伦敦读了这么多年书,在你身上花的钱财心思还少吗?我为你将来着想,劳心劳力为你打算,你非但不懂感恩,还这副嘴脸对我,净会顶嘴驳舌!可千万别学了你妈那套忘恩负义的婊子作派,受了别人千般万般好,转头就反咬一口,翻脸不认人!”

    那根食指就差没直直戳到李絮脸上来,但也跟扇了她一巴掌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李絮嘴唇紧紧闭着,四肢生冷,心脏压在嗓子眼,迫不及待地想要反驳,却又什么都无法反驳出口。

    她想说,自己从前花他的用他的,是迫不得已。她欠他的。她认。她会尽早还。

    又想说,她留学的学费,用的是奶奶生前留给自己的那笔信托,生活费是自己兼职挣的。他给她的那张卡,她早就退回去了,从来没有动过一分一毫。不知是他秘书没有跟他提过,还是他根本就忘了。

    还想说,她从来没在伦敦待过,那是他李兆霖另一个女儿。

    然而李絮没有诉诸于口。

    这种反击的话太蠢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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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太软弱、也太无力了。

    根本伤害不了任何一个不在乎她的人。

    她既没有完全成长,从过往的缺失之中挣脱出来,也没有魄力削肉剔骨,彻底斩断血缘联系,甚至还对父亲的权威投射与母亲的情感勒索抱有片刻幻想。

    所以她只能受人钳制,只能沉默地站在这里,假装一樽无动于衷的容器,试图以消极抵抗现实。

    忍耐不可怕。

    眼泪不可怕。

    有所期望才最最可怕。

    为什么她始终学不会这教训?

    “世万跟你年龄阅历上有些差距,爸爸知道你一时半刻不好接受。”

    李兆霖到底圆滑老练,为顾大局,怒骂过后很快收起愠意,给自己找好台阶下。

    “这样,我们今天暂且不争论这些,爸爸知道你容易冲动,也不责怪你。我再给你五分钟,整理好你的仪容,收拾好你的情绪,有任何问题,都先好好忍着,进去吃完这顿饭再说。大庭广众的,体面些,别丢人现眼,叫旁人瞧了我们李家的笑话。”

    末了,临回包厢前,又不忘警告她,“这处园林幽静,来客显贵,你自己一个人别莽莽撞撞到处乱跑。岑秘书在门口守着,免得你迷路,到了该回去的时候,他自然会送你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李絮已经彻底失去反应,不想出声,不想接受任何信息,甚至不想费力掀起沉甸甸的眼睫。

    长长走廊只余她孑然一身。

    风骤雨急,撞得屋顶的花鸟宫灯都晃了晃。昏黄的光线,仿佛有重量,压得人心透不过气。

    她迫切需要汲取新鲜空气,疾步走到廊道尽头,要寻一扇敞开的窗。

    然而转过一面巨大的古董雕花屏风,一侧眼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有人无声无息,倚窗衔烟,赏着一树刻玉玲珑的白玉兰,不知在此听了多久的雨。

    ——是言漱礼。

    又再遇见。

    总是遇见。

    唯独不想被这个人窥见狼狈的一面,偏偏每一次都被他正正撞见。

    潮天湿地。夜晚都在雨中生锈。连彼此望过去的眼神也是滞涩的。

    “怎么会这么巧。”

    李絮扶住屏风,好勉强地笑了笑,自己也知笑得不漂亮,“我们认识七年,好像都不及最近七天见得多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穿得一身黑,薄高领搭飞行夹克,英俊利落,除去一双剔亮眼睛,整个人几近融入窗外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他向她走近几步,夹烟的手扶住屏风另一侧,不动声色俯视她,“我外祖母姓容。”

    李絮后知后觉“啊”一声,豁然点一点头,“怪不得,这里取名容园。”

    “她是苏城人。当年远嫁过来,饮食不惯,老爷子就为她建了这座园林。”言漱礼难得多言解释,视线低低地瞧她,“NMAA的制药实验室也在附近,我偶尔过来查看进度,把这里当食堂吃。”

    话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没了后续。

    李絮的心开始失重。

    “抱歉。扰你清静了。”她的嘴唇还微微发着抖,不想被他这么毫无遮掩地观察,于是强打精神,极力避开那道视线,让它在余光里变得模糊,“刚刚的话,你听见多少?”

    言漱礼大概不懂得善意谎言之必要性,也不屑于为无关人等费心掩饰。

    “从你们走过来开始。”他坦诚。

    李絮本来就不抱希望,是以羞耻感也不那么明显。

    “见笑了。”她抿了抿梨涡。

    值得庆幸的是,言漱礼见惯各种场面,这种小门小户的家事在他眼中大概无足轻重。

    他扬了扬优越的下颌线,不冷不热地注视着她,仿佛一帧帧意味不明的慢镜头,在结束的那刻突然浮现台词。

    “要走吗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你也听到了。饭还没吃完,暂时走不了。”李絮忍着局促,故作轻松地四周张望,“你们这座园子只开了一扇门,墙看起来也不太好翻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走的话,随时都可以走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走。”言漱礼点了点烟灰,“我们顺路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表述得很低调。

    莫讲容园,放眼至整个云城,都没几人能拦他。

    对他而言,不过举手之劳。

    然而对李絮而言,她又该以什么立场,来接受这份纡尊降贵的好意呢。

    “我又这么好运,撞见你乐于助人的机会了?”她无暇深究,习惯性以玩笑来消解困境,“我这回没哭吧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没有作声,很平静地垂下视线。看她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枚日光底下闪闪发亮的薄荷硬糖。

    那种用玻璃纸包裹着的廉价硬糖。

    色彩缤纷的、耀眼的、甜美的、好似唾手可得,实则谁也无法紧紧攥于手中。当你迟迟从地上拾起,以为自己侥幸得到了完整的一颗,拆封之后,才发现里面早已被摔碎成粉末了。

    “眼睛红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他口吻低淡,“你觉得自己忍得很好吗。”

    那只陌生又熟悉的手骨节分明,很慢很慢地,抚过她的眼尾。像要轻轻拭去那一小片氤氲。出乎意料地,非常慎重,又非常温柔。

    李絮半张脸都陷在他掌心里。

    心脏忽而像有电流经过一样,柔软地抽搐着,几乎令人生出某种无计可施的惶惑。

    她盯着宫灯洒在地面跳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,不自觉眨一眨眼,又看向他扶在胡桃木屏风上的手。

    万宝路白金。

    他居然跟她抽的是同一款廉价香烟。

    周围好安静,自己反反复复揉搓的一颗心,惟有雨水淅淅沥沥的幽暗声音。

    “言漱礼。”

    李絮抬起头,异常真诚,又异常茫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犹如被捉住的游魂一缕。

    “其实你究竟想要什么?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。我怕我欠你太大人情,我还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们目光与目光对峙,默不作声地交锋。

    言漱礼五官深邃,眉骨与鼻梁皆高得立体,这么一言不发低垂眉眼时,很容易呈现一种薄情漠然的气质。

    他掀了掀唇。

    李絮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形同箭矢的话语。

    然而言漱礼面无表情,只不轻不重说了句,“我想吃跑马地附近那家诚记的西多士。”

    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。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充,“厨房换了季节菜单。刚刚试菜,我吃了一半,没吃下去。”

    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。

    李絮愣在原处,半晌,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应该还是笑得不漂亮。

    因为言漱礼没有停止抚摸她的眉睫。

    这一瞬间,倏尔生出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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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丝不合时宜的底气。李絮伸手将他指间的烟抽走,据为己有。

    “要我请客吗。”她吸了肺腑空空的一口,撩起嫣红眼皮,含着薄薄泪眼笑望他,“可是我手袋还落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烟雾拂了他一身。

    言漱礼宽宏大量地没有与她计较,维持这姿势对视半晌,才不紧不慢松开抚她腮颊的手。

    “等我五分钟。”他低声嘱咐。

    随即离开了。

    夜还很新鲜。

    李絮衔着他抽剩的半支烟,倚到他刚刚倚过的窗棂。

    这处正对着一页湖泊,白玉兰恰逢花期,临风皎较地遮住半片视野。一瞬风动,一暗一白,令人恍惚感觉自己正在从夜晚边缘向外眺望。

    尼古丁是抚慰焦虑最有效的选择。

    在不断飘散的灰雾之中,李絮掐灭烟,思绪终于慢慢冷却下来。

    过不多时,循着脚步声回头看。

    失而复得。

    言漱礼已经穿过长廊,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。

    他长身而立,站在一盏并不明亮的酸枝宫灯下,冷淡倨傲,臂间挂着她遗落的双面呢大衣。

    李絮间或会错觉,他就像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样,是一棵在冰天雪地里无声焚烧的巨树。

    往下投落阴影与灾厄。

    往上接住一朵云的降落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等她,李絮离开窗棂,向他走去。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?”她接过自己的手袋,微微垂着眼,掩下不安,佯装漫不经心问。

    言漱礼抖开大衣,平静而绅士地,拢住她浸在风中的单薄身躯。

    其实他做任何事,都不需要向人编造借口。

    但她既问了,他还是选择回答。

    “说——”言漱礼轻描淡写,“我们目前关系很稳定。”

    第14章 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。

    14

    一架全黑喷漆的布加迪ChironSS疾驰于雨夜高速。

    由北至南,白色沿海公路犹如盘踞的巨蟒,为了避免拥堵,言漱礼特意绕了一段远路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得休闲,没带司机,开的超跑也不符合商务定位。与往常高效利用碎片化时间处理工作的风格截然不同,更像是临时安排的私人行程。

    倘若是平日里的李絮,一定会敏锐地发现其中微妙的不同。

    然而今夜连番状况,又逢身体不适精神不济。她恹恹坐在副驾,什么都懒得思考,只心不在焉数着雨刷的机械摆动与挡风玻璃滑落的水迹。

    换了车,车载音响的选曲也换了。

    不同于巴赫的简约庄重,潮湿夜里的勃拉姆斯慢乐章,给人一种淡淡的溺水感。

    漫长的四重奏旋律走向,弦乐的运弓与揉弦像杂乱的绳索一样拧在一起。纠缠不清,晦涩不明,浓郁的,克制的,情感饱满而无处宣泄。

    李絮在这场雨中恍恍惚惚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再惊醒,是错觉有一只手在缓慢描摹自己的侧脸。

    惺忪睁眼。车泊稳了,雨停了,安全带被解开,身上披着轻暖的飞行夹克。言漱礼眼睛望着窗外,静静坐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“…我们到多久了?”她有些抱歉地将夹克还给他,蹭了蹭自己脸颊,鼻音不自觉有些哑。

    言漱礼穿上携着她香水味的夹克,抬起手腕整理袖口,“没多久。”

    绕了中环线,进市区再倒霉堵一堵,差不多就是这速度。李絮瞄一眼时间,20:45,勉强感觉合理。

    跑马地位于江岸东。

    周边环境闹中取静,人文教育氛围浓厚,既临近艺术博物馆和大剧院,又坐拥几所重点学校。李絮和言漱礼以前就读的国际学校就在附近。

    这边街道不允许临街停泊,他们在一个大厦停车场步行出来,沿江走两分钟,就看见了熟悉的校门口。

    尚闳实验中学。

    高中部还没下晚自习,建筑亮着灯,明亮静谧。

    “好像可以看见文体中心面前那棵细叶榕。”李絮踮了踮脚,试图张望。

    “看不见。”人行道有单车响铃经过,言漱礼将她往里揽了揽,自己走到道路外侧,“早两年被砍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李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,“它气根都能单独成林了,不是说多少多少岁了,比我们学校还要老吗?”

    这边区域是年青人聚集地,街上遛狗骑车玩滑板跳舞拍视频的比比皆是,她又三心两意实在不像能好好走路的。言漱礼索性捉住她手腕,边看路边解释,“腾地方。要建新楼了。”

    李絮心思眼神还在那棵榕树上,心不在焉“啊”一声,被亦步亦趋牵着往前走。等到发现彼此姿势不对劲时,已经到了商业街诚记门口。

    这个时间吃晚餐太迟,吃宵夜又太早。诚记门面小小,做的是学生和街坊生意,并非什么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,除去高峰期,闲时也没几桌食客需要服务。

    李絮和言漱礼挑了里面靠墙的位置坐。

    老板娘依依不舍按停电视剧里都市男女的恨海情天,往后厨交代一声“起身喇,有客到”,才慢慢拖着脚步过来招呼他们。

    结果来客长得比电视剧里的演员还光鲜亮丽。

    “哎呀,言生!”老板娘面露惊喜,高高兴兴扬起笑容,“你好耐冇过嚟食宵夜囖喔,今晚食啲乜?”

    [哎呀,言先生!你很久没过来吃宵夜了,今晚吃点什么?]

    言漱礼颔了颔首,礼貌且疏离地回应了这份热情。

    这个气质斐然的年轻男人,看衣着打扮及形容举止,明显不像会光顾这种市井茶餐厅的类型。

    但他表现得熟门熟路,桌面用纸巾简单擦了擦,餐具也循例只烫一遍,没有对用餐环境表现得过分挑剔。

    难免觉得新奇。

    李絮一边阅读墙上贴的菜单,一边不甚高明地偷偷观察。

    诚记点餐还是传统方式,没有桌面扫码,由慈眉善目的老板娘拿纸笔速记。言漱礼点了一份黑松露炒蛋多士、一碗鲜虾云吞、一碗沙爹牛肉面、一杯冻柠茶,又另外给她要了一杯热鸳鸯。

    “不要。我晚上喝鸳鸯会失眠。”李絮及时发声,“麻烦加多一杯冻柠茶。”

    “那劳驾换成生姜薏米水,热的。”言漱礼无视她需求,向老板娘示意点单完毕,神情淡淡回看她,“感冒少喝冷饮。”

    李絮讶异,“你怎么知道我感冒?”

    言漱礼没什么表情,动作自然地帮她擦拭摆放餐具,“你应该听听自己讲话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李絮摸了摸自己喉咙,细心关切他耳朵,“还好吧,我都不觉痛,到了锯木头的程度吗?”

    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玩笑,盯着她面庞看了一会儿,倏尔抬手碰了碰她左耳。

    “空了。”他低声,“下车前还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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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耳朵是李絮身上温度最低的部位。

    骤然被人这么一捏,热意贯穿,好似濛濛雨夜劈落一道洁白闪电,烫得她心脏四肢都不自觉缩了缩。

    像支被打湿捏皱的花骨朵儿。

    “…耳线就是很容易掉。”李絮扣住他腕,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视线,但身体没躲,“算了。掉就掉吧。下午随便在商场买的打折款,不值什么钱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那只手又趁势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耳垂,力度不重,温热的指腹磨过耳洞,以及耳洞旁边那枚几不可见的小痣。好似在分辨哪个是虚,哪个是实。

    末了,才镇定自若收回去。

    只他们一桌新来的客人,厨房出品快之又快,不多时,就摆满了窄窄桌面。老板娘絮絮叨叨讲着感谢言生之前帮的什么忙,还友情赠送了一碗萝卜牛腩和一碟酥皮蛋挞。

    李絮小口小口喝着薏米水,抬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西多士,姿态贵气得仿佛坐在米其林三星,而非人均三十的茶餐厅。

    “好神奇。”她托腮感叹,“原来你也会来这种街边冰室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不能来。”言漱礼将口味更清淡的鲜虾云吞推到她面前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我也是碳基生物。跟你没什么不同。”

    好跳跃、又好符合他个性的回答。

    李絮点点头,提起筷子准备吃东西,咀嚼一遍这句话,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言漱礼掀起眼皮乜她一眼,“笑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絮耸了耸肩,“随便笑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跟我待在一起。”言漱礼声线平而直,言语中间稍顿了顿,“很不自在吗。”

    筷尖戳破了云吞的薄皮,李絮盯着清汤里新鲜饱满的虾仁,认真思考了十几秒。

    最后摇了摇头,轻声答他,“好像正相反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不再讲话。

    二人吃相都很斯文干净。一点一点细嚼慢咽,间或对上片刻视线,李絮就习惯性抿出梨涡笑笑,言漱礼低头帮她切西多士,都不发出什么声音。

    诚记的鲜虾云吞还是很好吃。

    皮薄馅靓。爽脆鲜甜。是她熟悉的旧味道。

    李絮高中时期常常会光顾这里。

    只不过那时诚记的老板娘还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婆婆,会亲切地叫她“细粒钉”,给她留墙角位,还会送她冻柠茶,并非现时这位丰腴福相、爱追电视剧的阿姨。

    诚记的熟客,也从李絮,变成了言漱礼。

    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躲在这里不回家的呢?

    初二那年寒假,罗跃青和李兆霖彻底闹翻,李兆霖摔门而去。罗跃青当夜收拾细软,留下一小沓现金,丢下女儿,一个人跑了。

    春节前夕,连保姆阿姨都请了假回乡。直至年初七,她重新回到雇主家,才发现李絮谁也找不到,孤零零过了一个年。

    可惜阿姨也陪不了她多长时间。

    在李絮升初三时,阿姨攒够了钱,决定辞职回老家做小本生意。

    她照顾了李絮好几年,心软可怜她。见罗跃青跑了,李兆霖也没踪影,打老板秘书电话也不是回回都接。家政市场良莠不齐,她怕她这么小、这么爱掉眼泪的一个小姑娘,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要遭欺负受委屈的。于是索性咬咬牙,自作主张,带李絮求到了她奶奶庞秀兰面前。

    庞秀兰读过书,但仍是典型的老一辈古旧思想:重男轻女,计较非婚生的身世不光彩,又担忧儿子的美满婚姻与平步青云的前途被破坏。是以对罗跃青这对母女从来都不闻不问,只当不知不存在。

    但她其实心不坏。

    深思熟虑过后,她还是决定尽到长辈的责任,将这个孙女低调地养在身边。

    毕竟李兆霖是赘婿。虽然他岳父眼见马上就要撒手让权了,潘盈盈也不是不知道李兆霖在外面养人。但她还是得多多顾及媳妇的脸面,不能将场面闹得难看。

    李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了尚闳读书。

    这所华南TOP级国际学校,全人教育理念突出,升学去向均衡,招生采用独特的邀请制,对家长的资产及社会背景要求很高。就读于此的学生,99%都是被金钱与特权包裹的精英预备役。

    李絮的入学资格,捡的是李翎放弃的名额。

    因为李翎专精钢琴,要走古典音乐的路子,国内环境土壤不足以支撑一个天才钢琴家的诞生。最终衡量再三,还是决定由潘盈盈陪读,母女俩早早过去了欧洲。

    便宜了李絮。

    也苦了李絮。

    排斥异己是人的天性,夹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的普通人,总是渺小得分外惹眼。

    李絮不怎么喜欢自怨自艾,因此也很少反刍过去。总归只是些言语行为上的嘲笑侮辱,没有上升到实质性的身体伤害。她也不是毫无收获。至少学会了怎么忍住眼泪。

    尚闳注重课外拓展,对学习成绩要求也严格。高中部有晚自习,每晚九点多,校门口就可见各式豪车络绎不绝地经过。

    李絮当然没人来接,庞秀兰的家离得也不远,就背着书包,自己一个人慢慢沿着江岸走回去。

    路上会经过诚记。

    庞秀兰年纪大了,有基础病,休息得很早。照顾她的佣人作息也随她。李絮有寄人篱下的自觉,也知道庞秀兰对自己感情有限,不会让自己轻易麻烦到别人。

    而她自从上次被人泼了一身蔬菜浓汤,之后就尽量避免出现在学校食堂。早餐在家吃,午餐买三明治,晚餐随便吃一点零食甜品,敷衍空瘪瘪的胃,到了晚自习放学,再到诚记正经吃一顿宵夜。

    如若不是言漱礼突然带她过来,她都几乎要忘却了这段褪色的年少记忆。

    九点过半,外面街道变得喧嚣许多,车水马龙的噪音,大概是尚闳和附近另一所普高的晚自习结束了。

    言漱礼吃得比她多,也比她快。李絮吃净最后一粒云吞,喝完味道意外还不错的薏米水,才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擦嘴角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“给学生仔腾位置了。”

    还没走到收银台,老板娘就急忙摆手,要帮他们免单。她的粤语带有浓浓本地口音,迭声讲言生一句话帮她阿妈搞掂入院住院那堆麻烦事,自己一家感谢都来不及,怎么还好意思收钱?

    李絮闻言看了言漱礼一眼,言漱礼也正低头看她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    李絮就笑了笑,回头帮他应付老板娘,坚持要付账,“阿姨你这样,他都不好意思过来光顾了。你与其给他免单,不如等他下次过来,再多送他一份西多士。这次是我欠他的,着急要还,免得他心心念念追我数。”

    老板娘只得“哎呀哎呀”赶紧笑笑答应。

    夜风湿凉。

    走出茶餐厅,街上行人车辆果然拥挤许多。

    江水倒映霓虹,他们肩并肩沿着来时路往回走。

    李絮不看路,懒懒低着头,“你说,我会不会在这路上捡回我的耳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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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言漱礼没有握她的手腕,但肩膀挨得比之前更近些许,“不是说不值钱,不在意吗。”

    “价格倒是其次。”李絮留心观察路面,“失而复得的话,谁都会开心吧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没有对她的观点发表任何评价。但是出于绅士风度,在好几次穿过十字路口,李絮差点踩空缘石的时候,他都及时揽住了她。

    可惜今夜幸运并没有眷顾李絮。

    路过半程,耳线不见踪影,烦人的电话倒是又穷追不舍地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絮看了看号码,判断是陈彧换了个号打过来。于是按掉了,没接,熟练地滑开飞行模式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一直拒接陈彧的电话到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手腕倏地被扣住。

    言漱礼站定在路口,没再继续往前走,也不让她往前走。半边脸落在阴影里,显得英俊而阴郁。

    他话中隐隐有种质问的意味。

    令李絮霎时间愣了愣。

    “该说的话,我都已经明明白白对他说过了。——无论是语音、文字形式,还是用以佐证的影像证据。”

    稍稍思忖过后,她很快整理好措辞,尽量简洁地将情况告知。

    “再听他错漏百出地编谎话骗我,或者做不切实际的保证或承诺,有任何意义吗。他需要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。否则我们话讲再多,都只是无效沟通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皱了皱眉,脸色有点冷,好似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李絮似笑非笑地扬眉,“事到如今,才想起给你表弟打抱不平?”

    言漱礼神情冷漠,目中毫无波澜,关注的重点与她天差地别,“你处理事情的效率太低了。”

    “处理一段不同步、不平等的亲密关系,比你想象中更麻烦。尤其当它还牵扯到双方父母,以及第三者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李絮完全接受批评,嘴唇翕动了一下,故*作浮夸地叹了口气,“我已经尽力顾及各方体面了。就请别再苛责我了吧。”

    言漱礼显然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体不体面的人。

    “有更直接的解决方式。”他视线凝在她脸上,冷而深邃的,“要教你吗。”

    隐隐约约能感知到他指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又不太敢确定。

    李絮向来缺乏冒险精神,怯于揭开未知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“听起来像塞壬的陷阱。”她用半真半假的微笑搪塞过去,“我还是习惯脚踏实地。”

    空气静了差不多有一分钟。

    绿灯熄灭,又再亮起。

    李絮向前走了几步,回过头,言漱礼还是停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好高。

    离得远了,李絮今夜又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。高而挺拔。就像诗人笔下所描述的,旷野里的那棵树。

    除了深扎地底的根系,以及不断生长的枝叶,他身上再无其余冗杂的东西。泥土无法彻底吞咽他。霜雪也无法彻底掩埋他。

    整个人野蛮而优雅,明亮而简洁。

    那种李絮此生所不可能具备的,意味着坚固与稳定的简洁。

    “言逸群和你学姐的婚礼定在下月初。二号。”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,没有走过去,始料未及地换了个话题。

    “我收到请柬了。”李絮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他对视,“日期提前那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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