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积略增了一圈，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银辉。
死寂。连增量雾的流动都停滞了。
“它……在复制？”奈格里斯声音发干，“大人，您刚才喂它吃了星裔的探测指令？”
安格点头，指尖黑球缓缓飘回掌心：“指令里有‘锚’的定义。它学会了识别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神星藏进盲区，但盲区需要维持。它们必须定期释放微弱的校准信号，否则折叠空间会自行坍塌。这些信号，就是我们的路标。”
安东尼沉默片刻，肩头菱锥缓缓收回，却在收拢瞬间，其中一枚尖端悄然弹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线，与刚才被吞噬的探针同源。“我截了一段。”他声音冷静得可怕，“校准信号频率，已刻录进叠片底层逻辑。只要它出现，我的菱锥就会震颤——像猎犬闻到血。”
达利索终于直起身，左眼眶内幽绿火焰已尽数熄灭，只余一个黑洞洞的窟窿，但右眼火苗却炽烈如熔金。他抬手摸了摸空荡的左眼窝，没有痛楚，只有一种奇异的、被凿穿又重塑的清明。“大人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久违的笃定，“我知道哪颗神星没跑。”
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。达利索没看任何人，只是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向空洞深处某片看似最浓重的黑暗。那里，连背景辐射的噪点都稀薄得近乎真空，是所有星点消失后唯一保持绝对静止的区域。“它没藏。”达利索骨指微曲，指甲刮过虚空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，“它在等。等我们以为它跑了，等我们松懈，等增量在骨头里发烫——它就趁热，把我们当新锚的胚芽，一口吞下去。”
乌尔斯曼倒吸一口冷气：“反向伏击？它拿自己当饵？”
“不。”安格摇头，黑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“它是母星。刚才那颗被我们拆掉的神星……是它的幼崽。”他指尖轻点黑球表面，银辉流转，映出一幅模糊影像：一颗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暗色神星，表面没有星炎，只有一道道缓慢蠕动的、类似血管的暗金色脉络，而那些脉络的尽头，正连接着十几颗正在弥散的、与之前被斩杀神星同源的星体残骸。“它在分娩。用幼崽的崩溃，滋养自己的新生。刚才的呼救……是产痛。”
奈格里斯翅膀猛地一抖：“那我们岂不是……”
“帮它接生。”安格打断，黑球骤然膨胀，化作一道直径百米的漆黑漩涡，静静悬于众人前方。漩涡中心并非虚无，而是无数细密银线交织成的网，每根银线都映着不同角度的黑暗——那是所有神星折叠盲区的实时投影。“神星不会逃。它们只会蜕皮。而蜕下的旧皮……”安格抬起左手，那枚琥珀色星魂晶体再次浮现，悬浮于漩涡之上，“……就是我们收割的麦田。”
达利索第一个踏入漩涡。没有空间撕裂的痛楚，只觉身体被无数温柔的银线托起，视野瞬间切换——他站在一片无垠的灰白平原上，脚下是细腻如粉的星尘，远处矗立着一座由凝固星炎构成的孤峰，峰顶闪烁着微弱的蓝光。安东尼紧随其后，身形刚稳，肩头菱锥便已锁定峰顶蓝光，尖端寒芒吞吐。“校准信号源。”他低语，“距离三万七千标准单位。”
乌尔斯曼最后一个跳进来，落地时差点被脚下一堆半透明的、类似水晶的碎屑绊倒。他弯腰捡起一块，凑近眼前——碎屑内部，无数微小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。“这是……幼崽的星核残渣？”他抬头，发现达利索和安东尼已并肩走向孤峰，而安格不知何时已站在峰顶蓝光之下，黑球悬浮于他头顶，投下巨大的、不断收缩的阴影。
奈格里斯没动。它悬浮在漩涡入口处，六只眼窝死死盯着安格背影，声音第一次带上无法掩饰的颤抖：“大人……您早知道？知道这里有母星？知道它在分娩？”
安格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按在那团幽蓝光芒上。光芒如水波般荡开，露出下方一颗拳头大小、脉动着暗金血光的卵状物。卵壳表面，细密的银线正疯狂生长、断裂、再生，每一次循环，卵壳就变得更为坚实一分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安格的声音透过阴影传来，清晰得如同在奈格里斯耳畔低语，“但我记得，菜园子翻土时，蚯蚓钻过的旧洞，总会引来新的虫卵。神星的盲区……也是这样。”
他五指缓缓收拢。暗金卵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表面银线寸寸崩断。就在卵壳即将碎裂的刹那，安格掌心突然涌出浓稠如墨的阴影，不是吞噬，而是包裹——将整颗卵温柔地、彻底地封入一片绝对静止的黑暗之中。阴影缓缓收缩，最终化为一枚漆黑的、温润的卵形结晶，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“现在，”安格转身，黑卵在掌心微微发光，“它才是真正的增量。不是能量，是……可能性。”
达利索、安东尼、乌尔斯曼同时单膝跪地，叠片垂首。奈格里斯翅膀重重一扇，所有骨节都在震颤，却不是恐惧，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战栗。它忽然明白了，为什么安格从不急于扩张，为什么他总在空隙里种下最普通的菜籽——因为真正的开荒，从来不是劈开荒芜，而是等待荒芜自己裂开缝隙，让种子……长成锚。
空洞之外，无数红移的星点早已消失。而空洞之内，灰白平原尽头，那座星炎孤峰正无声融化，化作漫天金雨，簌簌落下。每一滴金雨坠地，便在星尘上洇开一朵微小的、旋转的银色花。达利索仰起头，左眼窟窿里，一点幽绿火苗正悄然燃起，比以往更冷，更亮，更……耐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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