兹堡星核黑晶表面的星图完全一致，只是线条更为古拙，仿佛来自时间更上游的刻痕。
安格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左眼空洞中已不见银光，唯有一片深邃的墨色，墨色中央，八颗微缩神星正沿固定轨道静静旋转。
“现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却让无垠之地的背景噪音骤然消失，“迁星术，不用教。”
迁星者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安格根本不需要学习迁星术。他早已把迁星的本质，拆解成比星轨更基础的规则，然后像种植作物一样，把规则的种子，亲手埋进了自己的骨骼、神经、乃至每一个死亡细胞的间隙里。此刻他眉心的星印，就是第一株破土而出的苗。
“你……”格麦兹堡的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安格转向他，墨色左眼倒映出对方星炎中慌乱的光影：“种菜。”
就在这时，霉拉尼亚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她星炎表面浮现出大片龟裂，裂纹深处，不再是熟悉的赤红，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雾——正是安格方才释放的那种。黑雾中，数十个微小的火球正迅速膨胀、分裂，每一个火球内部，都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。
“啊！”霉拉尼亚发出痛苦的尖啸，星炎暴涨三倍，将周围三颗暗星硬生生推离百米，“我的星核……在分裂！不，不是分裂，是……在孵化！”
迁星者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安格眉心的金印：“你把星魂……种进了她的星核？”
“嗯。”安格点头，指尖轻弹，一缕黑雾飘向霉拉尼亚，“施肥。”
黑雾没入霉拉尼亚星炎的刹那，她体表龟裂骤然扩大，裂纹中钻出无数纤细藤蔓般的光丝，光丝顶端绽放出细小的银色花苞。花苞无声炸裂，每一片花瓣飘落之处，都凝成一颗新生的火球——它们不再蜷缩，而是舒展四肢，睁开纯黑的眼睛，悬浮于霉拉尼亚身侧，安静如列队待命的士兵。
整整一百零八颗。
“这不可能！”迁星者失态低吼，“星魂孕育需要百年以上温养，需要完整的星轨循环，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土壤。”安格打断他，右手指向脚下虚空，“无垠之地，就是土壤。”
他顿了顿，墨色左眼缓缓扫过在场每一颗神星：“你们的星炎，是肥；你们的星核，是种；你们的遗忘，是松土。而我——”他摊开手掌，掌心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种子，种子内部，有微型星轨在缓缓旋转，“是农夫。”
格麦兹堡踉跄后退，星炎表面黑晶疯狂闪烁，映得他整张面孔忽明忽暗。他忽然狂笑起来，笑声里却再无半分倨傲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癫狂：“好！好！好！原来我们才是菜！我们才是你田里长的菜！”
“不。”安格摇头，“你们是菜籽。”
他掌心种子悄然碎裂，化作漫天光尘，无声没入八颗神星星炎之中。同一时刻，所有神星表面，都浮现出一枚与安格眉心一模一样的金色星印——印记中央，八颗微缩神星正沿全新轨道旋转，而轨道核心，赫然是安格那具枯瘦骷髅的剪影。
“现在。”安格的声音响彻无垠之地，平静得如同宣告节气，“春耕，开始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八颗神星同时震动。霉拉尼亚身侧那一百零八颗新生火球骤然升空，汇成一条璀璨星河，直贯天穹。星河尽头，无垠之壁上无声裂开一道缝隙——缝隙之外，并非预想中的混沌虚无，而是一片浩瀚星海，星海中央，一颗蔚蓝星球正缓缓旋转，大气层上飘荡着熟悉的云絮形状。
格麦兹堡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死死盯着那颗星球，星炎表面黑晶疯狂明灭，映出他瞳孔深处无法抑制的战栗：“地球……那是……地球？”
“是。”安格说，“第一块试验田。”
迁星者浑身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某种古老血脉在星核深处轰然苏醒——那感觉，就像亿万年前，第一粒孢子在原始海洋里睁开眼睛。
安格抬起左手，指向那道通往地球的缝隙：“谁去？”
无人应答。
八颗神星悬浮于星河两侧，星炎无声燃烧，映照着彼此眼中尚未熄灭的惊疑与……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虔诚的期待。
安格等了三秒，然后转身，走向自己那扇始终虚掩的、由骸骨与星尘构筑的门扉。就在他即将踏入门槛的刹那，背后传来霉拉尼亚的声音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：
“我……去。”
安格脚步微顿。
霉拉尼亚悬浮于星河，一百零八颗新生火球环绕周身，如同星辰拱卫太阳。她星炎表面的龟裂仍在蔓延，但裂缝深处，已不再是翻涌的黑雾，而是一片澄澈的、流动的银光——光中，无数细小的嫩芽正顶开焦黑的星炎表皮，舒展着半透明的叶片。
“我的菜……该收了。”她说。
安格终于回头，墨色左眼静静凝视着她。片刻后，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
一缕黑雾升起，在半空凝成一枚小小的、旋转的星轨。
星轨中心，一枚金灿灿的南瓜种子，正随轨迹缓缓沉降。
“种吧。”安格说。
霉拉尼亚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种子的瞬间，整条星河轰然沸腾。一百零八颗火球齐齐昂首，张开没有牙齿的嘴，喷吐出纯净的银白星炎——星炎汇聚成洪流，裹挟着那枚南瓜种子，轰然撞向无垠之壁的缝隙！
没有巨响。
只有光。
纯粹、温暖、带着泥土腥气与青草汁液气息的光，如潮水般漫过所有神星，漫过格麦兹堡惊愕的脸，漫过迁星者颤抖的指尖，最终，温柔地，浸透了那颗蔚蓝星球的大气层。
云絮散开，阳光倾泻而下。
在太平洋某座孤岛的沙滩上，一只搁浅的海龟正艰难地爬向潮线。它背甲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线——金线蜿蜒盘旋，勾勒出八颗微缩星辰的轨迹，而轨迹中央，一枚南瓜形状的印记，正随着潮汐的节奏，微微搏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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