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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60-70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< "https:">哇叽文学网提供的《朕的一天》 60-70(第1/15页)

    第61章 辰时五刻二姑娘。

    是敬佑。

    掌柜的总算从里间出来,不由分说便劈头盖脸地将他骂了一顿,拉着他和那两个官家少年赔礼道歉,点头哈腰。众人见这么无趣,原本留着要听理论的也散了。

    她这才有机会靠到前面去,就听掌柜的说,“是他不懂事,两位爷慧眼识珠,小人刚刚也仔细琢磨了很久,百思不得其解,听两位爷这么指点,一下子就想清楚了。这幅画的确是近世伪造,不是真的。只是小店素来钱货两讫,实在没有退钱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倨傲地“哼”了声,就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了。他茶也不喝,翘起二郎腿,懒洋洋地道,“我知道,你们有规矩。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。这么着吧,既然你们不乐意赔钱,就让他赔。这画是从他手上卖给我的,他这么宝贝,一百五十两,他出钱好了。”

    二十两银子,就足够在京城购置一处民宅。

    他哪里有这么多钱。

    掌柜的也很为难,“六爷,您大人有大量,是洪福齐天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。家大业大的,何必费心和他这号人计较?您能赏光来咱们这儿瞧一瞧,看一看,都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。”

    掌柜的说着,踢了敬佑一脚,“还杵着干什么?乖觉一点儿,给六爷跪进盏茶,赔个不是,六爷必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此时却冷哼一声,连连摆手,口中道了好几句不敢,阴阳怪气道,“我哪儿敢受进士爷爷的进茶呀?可别,可别,这是折了我的寿了!”

    掌柜的顺坡下驴,咧开嘴笑道,“六爷认得他?”

    查六爷笑道,“哪里敢说认识,说认识怕都攀附了他。他是读圣贤书,讲大道理的人,他是恨不得要救天下人,要让万岁爷去赏识他的人!向我们这种镇日家不学无术、靠着祖辈的荫封过日子的,他瞧不上!”

    查六爷得意地睨他一眼,翘起来的厚底提梁靴,闲闲散散地打着袍脚,似乎是百思不得其解,“当年多威风,多豪气?怎么,天下人不需要你去救了?天下人看着你在这儿卖假货被挨打没一个人来救你?你不是考上了进士吗?你不是很威风吗?你不是满嘴圣贤书吗?到今儿拳头落在你身上,那什么孔夫子、孟夫子,哪一个来救你?”

    掌柜的再想和稀泥,也知道这两人之前结过梁子,不说画的真假,就算它是真的,查六爷也会将它说成假的。

    不为什么,这位爷今儿个在这里闹,压根就不是冲着画来的——是冲着人来的。

    他好心,腆着老脸最后求一次情,“六爷说了这么久,必定是渴了。快给六爷进盏茶,服个软,求一求六爷呀!”

    敬佑抱着那幅画,很平静地说,“虽然画上没有太多题跋,只有一行笔势迥异的题名,但是所钤的印章的确是郗文忠公的私印,其刻法柔中见刚,且此章并不常用,‘同气连枝’,有怀念兄弟之意,文忠公存世书画的题跋中,甚少得见此章。实在没有作伪的必要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说,“字也不是他写的,章也不常见,更没有什么别的题跋。这样的画,甭说一百五十两,就是五十文,我看都不会看,买都不会买!我看你们荣宝堂是要自砸招牌了,敢把这种来头不明、粗制滥造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店里卖,还纵容这种罪人之子在这里胡言乱语,李掌柜,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,还是把来往的客人们,全都当瞎子了!”

    连朝不愿再听下去。低头将水仙盆上缠着的布拉松了一些,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,笑盈盈地说,“好热闹。掌柜的,还做生意不做?”

    李掌柜不动声色,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她的衣装,衣装并非绫罗,只走动之间的气质不似寻常,他原以为是什么显贵人家的使女,再看她怀中用粗布包着的一对明晃晃的仿品水仙盆,便知道要么没什么身家,要么是有钱没眼光的主儿,因此连调子也拿得冷淡倨傲,“姑娘,眼下有贵人在此,不便招待。姑娘若诚心想买,就自行往里头看一看吧。”

    敬佑也见着她了,不由分说皱起眉头便要开口,连朝已率先打断他,一幅很惊讶的样子,“就是为着这幅画吵起来了吗?那必定是很好的画了。我真是不懂,但是我家主十分爱好风雅,掌柜的,这画卖吗?”

    查六爷袖手在边上打量她,看见她抱着的水仙盆,顿时发笑,不屑多说,“哼”了一声,将头扭过去了。

    掌柜的见此情形,也是为难,只好硬着头皮说,“这画如今有主,姑娘如若看好了、相中了,有足够的银钱,有想买的心思,小店愿从中牵线,让二位主顾洽谈。”

    连朝接话说,“不怕在座的笑话。我家主人与我,都并不很懂得这个。如果是要一番言辞,请求这位爷忍痛割爱,我没有这个能耐,我家主人也不愿家里人做这样的事。我在旁边看了许久的热闹,因此想花银子买的,就是这份吵起来的热闹。还要品评一番,再依市断价,那就当我刚才是冒昧地打搅了吧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原本低头在转大拇哥上的扳指,听她这么说,才略略抬起眼,“买热闹?你一口一个你家主人,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,敢买我查六爷的热闹?”

    连朝朝他行了个宫中样式的蹲安,脆生生道,“六爷,久仰大名。我家主人不愿在外示出名姓,却也听查大人说过六爷的事迹。常说六爷好英雄,有本事,是家里顶顶可指望的人。不说今儿六爷买没买到假画,单说您为了一幅画来打人,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,识趣的人呢,说您是爱画如狂,爱才如命,不懂事的胡唚,就得议论您仗势欺人,徒增许多烦恼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“呵”笑道,“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什么本事,去打听打听,这片儿,里里外外,谁敢说我的闲话,谁敢编排我,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

    她笑得很耐心,“那是自然,四九城里,天子脚下,各路人都活个名号。我想替我家主人买这幅画,看中的就是您六爷为它大打出手。毕竟所谓收藏收藏,就是有人为着它争、它闹,才值钱。我家主人虽然也收古本善珍,但这样有趣的东西,合该让我主人知道,再收入囊中,异日品评,说起这桩趣事,增长自己脸面,这买画的钱,也就买的值当了。”

    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人,此时才附耳在查六爷身边嘀咕几句,查六爷原本要发作,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头,又将她仔细打量过两遍,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这画卖你可以,一百七十两,这事就算了透了,什么趣事不趣事的,不要提了。”

    连朝挑眉,“我真是看不懂这画,您是把画卖给我个人呢,还是卖给我家主人呢?”

    查六爷说,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    她微微地举了举怀里的一对水仙盆,“那自然不一样,学问不一样,出价也不一样。我家主人不在乎雅的俗的,真的假的,买东西也不论贵贱,就爱好听一听市井街坊里的故事新闻,晴雨市价,所以一百七十两,并您今日这段故事,一起卖给我主人,合计起来很上算。”

    她话锋一转,“但是我就不一样了,您也看到了,我就是一替人跑腿的俗人,看不懂真假好坏,看见喜欢的、价格合适的就买,一百七十两卖给我,我真是出不起这个高价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看了眼旁边跟着的人,见他轻轻摇了摇头,便按捺下性子不耐烦地说,“今儿我就卖给你,你能出多少钱?”

    她歪头想了想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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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把手竖起来,比划了个“一”字。

    查六爷觉得也能接受,“一百两?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查六爷的眉头都快皱成疙瘩了,“十两?”

    她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查六爷不可思议,“一两?你告诉我一两银子买这幅画?玩我呢!”

    连朝笑得很苦,耸耸肩,“您知道,买这对水仙盆都花了我五百钱,我这人比较抠搜,没关系,我家主人大方呀!这一两银子还是我尊敬您,不敢扫您的脸,反复斟酌才出的价。想着您是善心肠,热心肠,乐善好施的菩萨。”

    她很有些为难,“您说这画是假的,自然卖不到真的的价钱。所以我至多能给到一两,到街头的担子上,这样的字画,都卖十文五十文一件呢!您要是觉得折辱了,那我给您先赔个不是。我回去告知我家主人,再找您阿玛来重新详谈多少钱买画吧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一听到“阿玛”两个字,气焰就顿时歇了一半。满腹狐疑地看着她,她倒是笑得很没心没肺,令他在要不要打人和要不要卖画之间反复挣扎,末了两眼一闭,“得,一两就一两。这画卖给你就到此为止了。别给我扯花里胡哨的,你嘴里的主子,我绕着走还不成吗!这画你拿回去,扔了也好烧了也行,垫炕垫桌脚反正怎么都行,把你的嘴塞住了,好吗?”

    她从善如流,掏出一两银子,双手恭敬地递到查六爷手上,笑得人畜无害,妥帖周全,“那自然是好的呀。”

    查六爷看也没看,只觉得晦气,唉声嗐气地拍拍袍子走了。她兀自在后头远送,“六爷您慢走!”

    等人走远了,才转过身,李掌柜已经将画取回,让里头伙计重新装好,另眼看了她数次,微微弯下腰,双手承着画,敬声道,“这是贵客的画。”

    连朝不好意思地笑,“您看,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取画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眼满身是灰的敬佑,按下心疼,撑起笑说,“既然他这么爱惜画,我看他又面善,便做个顺水的人情,当着掌柜的面,做主送了他吧。掌柜您说,使得不使得?”

    李掌柜揖手道,“我家伙计能得贵客垂青,自然是使得的。”

    连朝听他这么说,也放下心来。又怕刚刚查六爷的人下手没有轻重,真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,耽搁下去不好。因此笑着看了掌柜一眼,李掌柜会意,便先让敬佑进去了,她这才红着脸说,“掌柜的高瞻远瞩,实不相瞒,我远远地就看见那伙计气度不凡,这才卯着胆子,掺和进这桩事的。”

    李掌柜往里头看了一眼,笑着说晓得的,“我也实不相瞒地告诉姑娘,我正是可怜他是个没落的读书人,才留他在店里帮忙做工。姑娘有眼光,他呀,人品气度都不差,只是谁没有不走运的时候呢?今日姑娘买下这画,说到底就是帮了李某人一个大忙,姑娘有什么李某能帮上忙的,还请万万不要客气。”

    连朝的声音愈发低了些,又找出些碎银子,酝酿半晌才说,“没别的,我这趟出门,实在没带很多银钱。烦请您找个得力的郎中,替他瞧一瞧。就是我今儿的功德。”

    李掌柜推拒几次,才把银子收下,又陆陆续续地说了她许多好话,才肯送她走了。

    折腾这半日,待她回到家的时候,天顶上的太阳已经有了西沉之势,将胡同里柿子树的影子,画成了歪歪斜斜的模样。

    院子里石桌上的茶,都已经不晓得凉过几回。讷讷正张罗着重新敬一杯热的。

    花草树木都显得安静又倦怠,茶叶在盏子里沉沉浮浮,泡久了反倒有些像琥珀,凝结住这不大不小的一院光阴,外面再热闹,仿佛从来不与她们相干。

    先前几位老太太都已经散了,玛玛与一位老翁一起坐在院子里,有时说两句话,有时什么也不说。

    连朝从门上进来,远远地瞧见,恰巧他们一席话刚在沉默里煞尾,那老翁见着她,还觉得不信似的,好半晌才站起来,“二姑娘,你好啊。”

    第62章 辰时六刻人生百事易成灰。

    连朝轻快地迎上去,行了标准的蹲安,显得高兴极了,“孙爷爷!”,“您也好!”

    孙爷爷连连说好,“嗳,你还是管我叫大大吧,这么正经起来,真是听不习惯哪!”

    说罢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至尾看一遍,混浊的眼中温热,对玛玛说,“二姑娘长大了,又周正,

    又体面!仔细看模样举止,竟很像老一辈里的桂姑奶奶。”

    玛玛含笑在一旁听着,“你都叫起她二姑娘了,还让她胡叫你什么‘大大’”

    孙大大坦然地说,“这不是显年轻么!”

    乍然提起旧人,想要去回想,竟发现也要费些思量。慢腾腾地想了一阵,能记起来的大约只是个熟悉的轮廓,又不好扫了孙达达的兴,便囫囵着说,“是,是有些像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对故旧的回忆里,两个人之间,毫无征兆地,迎来了熟悉地沉默。

    好在记忆里应该是很热闹的,孙大大又“嗳”了一声,扶着桌沿,不舍地坐下,喃喃地说,“再想来家坐坐,怕就是下辈子的事儿了。”

    玛玛很罕见地,没有如以前一样,回一些应承的吉祥话。图妈妈在一旁,听了轻轻地扭过头。连朝的笑僵在嘴角,定下心神去看孙大大,他已显出龙钟老态,正颤着手,从袖口里找帕子,想要擦一擦浑浊的眼中溢出的浑浊的泪。

    可这个下午实在太稀松平常,连花木、陈设,甚至天光,都与记忆中的一样。她还没有仔细去品咂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,是哪里有异样,讷讷已经轻轻地别过脸,朝她招了招手,“苟儿,可不兴老抱着这一对盆子不撒手。进来随我放了,再给孙大大上盏茶。”

    老辈儿里,小孩子管和阿玛一辈的兄弟叫做“大大”,她小时候不懂事,也曾跟着胡乱地叫过几回,听不清是‘大大’还是‘达达’,原以为小孩儿叫错了辈,长辈是要拉下脸子来不高兴,说没规矩的,她被一位姨姥姥狠狠地教训过,因此再叫错的时候特别忐忑,没想到孙爷爷反而很高兴,说不拘怎么叫,都是亲切。

    人没声没响地长大了,记忆里的“孙大大”也不知什么时候,变得这样老。今时今日,哪怕没有人提训教导,她也深知,自己不能再叫他“孙大大”了。

    孙大大还穿着记忆里一样的袍子。和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时,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。

    他是玛法年轻时的好友,玛法的灵柩运回京城安葬时,他还在苏州,曾说年轻时二人一同漫游,玛法很喜欢苏州的吴江酒,他便雇了车,在苏州买了许多的吴江酒,将它们驮回了京城。

    出发时尚是寒冬,抵达京城时,京城的海棠花都已经开到最盛。他带着故人最爱的酒,买了最新鲜的海棠花,故人的坟茔前,大醉了一场。

    那时年少懵懂,并不觉得他风流。反倒认为他是个很奇怪的人,因此格外地记得他。记得他来往家中时,越过门槛飞扬的绿色袍脚。

    后来他逢年过节,总是不忘到家里来问候。渐渐地她知道,给孙大大请个哪怕不规矩的安,向孙大大问声好,就会有糖吃,还有孙大大绿衣兜里,数不清的、来自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。什么虎丘的泥人小像啦、草编的蝈蝈、玉雕的大萝卜,也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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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代替玛法,温暖了她很长的一段时光。

    如今他还是穿着一身绿袍,冬天冷所以袍子里惯常会夹棉或者缝缀大毛。孙大大的衣袍很旧了,领边出的风毛都软塌塌的。

    原本鲜艳的袍面也疲老黄化,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老绿色,倒像是因为春阳不来,蜷缩在墙角的绿芜与苍苔。

    讷讷还是笑着问他,“对了,孙大大,您还喝酒不喝?”

    孙大大笑着说,“早已经喝不动啦。”

    讷讷说,“好。”便带着连朝,一并往屋里去了。

    照不到很多光的里屋,乍然进去还是有些冷。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。讷讷从屉子里找了许久,才找出来一罐茶叶,又嘱咐她,“盆子搁着,把水烧上吧。”

    她应声好,擦了擦手,便去拿壶烧水,心潮起伏了数次,才敢小心翼翼却故作平常地笑着问讷讷,“今儿是天气好,孙爷爷也过来走动走动。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,刚在门上只顾着惊讶,不算失礼吧。讷讷,他看着和从前还是一个样呢。”

    讷讷头也没回地说,“他是来辞路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,还挺硬朗的吗?”

    讷讷说,“人的身体怎么样,谁能比自己更明白呀?趁着还能走得动,拾掇齐整,不算丢人的时候,往有交情的亲朋好友家里走上一回,说说话。把从前冒犯过的事儿赔个不是,做个了结。这辈子多谢款待,再什么见的不见的,就到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她才明白,这是或许她此生,最后一次见到‘孙大大’。

    热水很快便烧好,咕噜咕噜地冒着泡。讷讷早已将茶叶放在杯子里,就等着她提壶,老绿色的茶叶在滚水下起伏,舒展,竟也能看见几分盈盈的翠绿。讷讷问她,“你要自己去敬这杯茶吗?”

    她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天色将暮,晚霞把整片天都烧的火红。岑寂的庭院在夕阳的余晖中,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琥珀色,像是小时候钹子声里,叫卖着的糖葫芦的糖衣。

    一盏茶喝到底,一席话也结束了。

    孙大大率先站起身来,玛玛也跟着站起来,玛玛说,“慢些走,让苟儿送送你。”

    他似乎想起什么,蓦地笑了,“苟儿……这名字还是她玛法给起的吧?老大叫□□,二姑娘叫苟儿。”

    玛玛也笑,“他一辈子都不肯正经地起名。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正经的事儿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不能这么说。”孙大大爱怜地拍了拍连朝的肩头,“别看□□不好听,□□就是蟾蜍啊。是招财进宝的蟾蜍,更是月亮里的蟾蜍。它能辟邪,能消灾,能吃害虫。自己能过得富足吉祥,也能把人世间的坏人、不平的事,都辟开消掉,就是个很不错的,有用的人了。

    “至于苟儿,”孙大大垂下眼,充满期待地看着她,“甭嫌这名字念起来草率,要是细究,那真是大有来头。《说文解字》里面讲,‘苟,草也’,它也有姑且、保全的意思。女孩儿家,不要像什么丝萝,只能缠绕乔木而活。这世道上女子活得比男子艰难,那又怎么样?并不是没有依托,就活不下去。他希望这个孙女儿聪明,坚韧,善于保全自己。人世间往往有难以两全的事,能有姑且知足的一颗心,便足以抵挡天下间的不平事。然后像草一样,‘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’,每年春天都抽出新芽来。什么艰险,都不能杀尽她。”

    孙大大鼓励地说,“咱们取的虽是最普通的名字,要做最响亮的人。”

    连朝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很轻却很郑重地答应,“好!”

    她送孙大大,止步于二门上。

    不知怎么,她还是很想哭。

    孙大大说,“丫头,留不住,终须去,迎面是阳春。这一去,一定还要买些最醇最香的好酒,再与你玛法好好地喝上一盅,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
    人生百事易成灰,新春又递旧春归。

    夕阳下的老人,步子走得不算很稳当了,不过好在步履之间还有一股精神,有一份心气。哪怕容颜颓老,心气总是不会散的。

    她终于还像小时候一样喊他,“孙大大,您回去好好儿的,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孙大大停了很久,还是回过身,朝她扬了扬手。

    等手放下来的时候,太阳就彻底地落到山下面去了。

    晚饭吃得很沉默。玛玛总忧心敬佑没回家吃饭,因此频频地往门外望。老人家经不得乏,白天与家里的客人陪着说话,已是十分耗费精神,用饭也用不进什么,还是图妈妈有预料,提前煨了米粥,也不过只吃了一小碗。

    玛玛的嘴唇,总是有些轻微的发紫。图妈妈伺候她把粥用完了,扶着她进内间歇息。

    连朝陪着讷讷收拾屋子,一时有很多的话想问,刚想开口,又不知道问起来是否突兀,只能先捺下去,转而说,“讷讷辛苦了一日,也早些安置吧。我在宫中当差时,攒了些月钱,宫中主子也曾有赏赐,出宫时每个人都赏了金银与绢帛。手头宽裕,我不想讷讷太辛苦,不如咱们也雇个使

    女来,帮衬着就轻松些。”

    讷讷摆了摆手,“很不必,还是不要太铺张。没有很重的事情,自己亲力亲为,心里踏实些。”

    连朝给她敬了盏茶,讷讷接过,慢慢地坐下来。低头轻轻吹了吹,思绪却飘到很远,“我时常怀念咱们在南边的时光。那时候你阿玛还没有当这么重的差,咱们家的屋子虽小,却一应俱全。禄米虽微,却足够吃饱穿暖。后来到了京城,我总是不习惯。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,住着敞亮的庭院,戴着华贵的首饰,迎来送往俱是宗亲官眷,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很多,唯恐有一处不周到。晚上常常睡不好,二更三更便睁着眼,一直到天亮。”

    连朝有些讶然,“这些事,讷讷从未与我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和你说什么呀,你那么小。”讷讷笑着,把茶盏放到一边,“如今不一样,你们都长大了。咱们旗人的姑奶奶和爷们一样能当家,有些事我再出面已经不合适,应该轮到你们来担当了。”

    讷讷见她不说话,便问,“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吗?”

    她诚实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讷讷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语气,“你记不记得每年六月,天很热的时候,人们就忙着夏天收稻。上天对人和对稻没什么分别,等到了规定的时候,天就会来收人,想尽办法逃避也无用。一年年,一代代的,就跟那稻子一样,一茬茬地被收割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玛法,玛玛,孙大大。然后是你的阿玛,我,你的舅舅们、叔伯们,再到你的哥哥,你……都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连朝顿了顿,靠着讷讷坐下,讷讷的手握着她的手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听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,好像太快了一些。又觉得很突然。”

    讷讷爱怜地顺着她的辫子,“不用怕,讷讷在呢。”

    在临近年节的寒风里,万枝凋敝,光秃秃的树枝划破风,会发出尖锐的声音,许是今晚的风吹得格外狠,把一对灯笼都吹得四处乱撞,她依偎在讷讷怀里良久,才努力调整好自己,温声说,“时候不早了,您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讷讷说不忙,“我再等等敬佑。这时候还没回来,也没让人给家里报信,我总是不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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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连朝说,“有我等着呢。我知道灶上还留了粥和酱菜,等他回来我帮他热热,总能让他吃口热乎的。我早晨听讷讷有咳嗽,不要再坐着经风了,快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讷讷迟疑着,点了点头,又嘱咐,“那你注意火,他回来就把大门上落下锁,门户都关好,我怕今晚上会有大风。”

    连朝很耐心地,一一答应着,“知道的。纵我不知道,哥子他也会办好的。”

    在母亲的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,它还是按捺不住,出声叫住了她,“讷讷,”

    母亲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不远处,张了张口,“我想问您,阿玛的事——我回来这些日子,都没有听您提起过。您知道阿玛人在哪里,出了什么事吗?”

    母亲的脸上,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,不仔细看,遥远地,根本看不分明。倒像是外头灯笼歪斜,挥过面庞的残影。安静了片刻,才听见母亲说,“都是因果,不要再去管你阿玛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剩下她一个人,坐在屋里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
    风声中响起开门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她回过神望过去,看见敬佑抱着一幅画轴,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。

    第63章 辰时七刻真是太值当了。

    她猜到他应该是白天被打得有些厉害,又怕家里人太担心,所以不敢太亮的时候回来。

    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哪里吃的饭。

    连朝起身去迎他,很是心疼,“玛玛和讷讷都睡了,很不放心你,你怕她们见着心疼,就去门口都请个安吧。图妈妈今晚煨了粥,还在灶上。我去给你盛一碗来,酱菜你吃不吃?”

    敬佑憨厚地点点头,“吃。”

    她满怀心事,给他端粥回来,他已经到两处都请过安了,坐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,脚边放了个炭盆子,正拿火筷子去夹芋头。

    连朝说,“放着,你不知道在哪里,我来吧。”

    敬佑说好。

    煨得正热的芋头,外头发皱,她等放凉了一点,才用纸包着,轻轻吹去浮灰,掰开来看里头雪白,腾地冒出一股热气。

    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碟子里,见他埋头大口喝粥,叹了口气,“想来是真的没吃东西,挨饿挨到现在吧。”

    敬佑不答反问,“你今天怎么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她说,“你买了那么多水仙,家里盆子不够,讷讷让我去厂甸胡同淘换些水仙盆,谁知道就碰上你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看了看他一直护着的画,只是骂他,“还好你不算傻,知道抱着头,护着肚子。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,知道你没被打死。”

    敬佑朝她揖手,“多谢姑娘仗义疏财,风尘巨眼,美救英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才说,“我还以为你会问我,就这么宝贝这幅画吗?以为你会怪我没有眼色,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是,还非要和查六爷对着干。”

    连朝示意他芋头可以吃了,“你当真以为那查六爷是因为买了假画,所以很生气,要来打你泄愤?你还没听出来吗?你之前与他有过节,他是借着画的名头来报仇来了!”

    她冷笑,“□□爷,您能耐不小啊。什么达官显贵都来得罪一回,人活成您这样,真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真是太蠢了,是吧?”

    她朝他竖起大拇哥,“真是太值当了!”

    兄妹两个哈哈大笑,笑的时候嘴巴里冒出白气,飘过灯烛,有一种朦胧的可亲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吃芋头,嘱咐他别烫着,又问麻不麻嘴。敬佑也没接着问,反倒是她若有所思,“我猜想他这么着急来讹你们,应该是最近嫖了赌了,手头紧,缺了银子又不敢声张,拿准你们不敢把事情闹大,砸了自己的招牌,所以特地带着人来闹。不信你找人去问问,他这样的闹事,这两天估计还不少呢。”

    敬佑囫囵说,“我想不到那么多。今天有这一回,他以后应该就不会来烦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还想多与他分析利害,听到这里,便识趣地把话止住,只是说,“他是纸皮的老虎,我帮你多留心吧。”

    敬佑将手擦干净,自己把碗碟收到一边,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,“来,看看这幅画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烛光下,把卷轴徐徐打开,纸张有些泛黄,发出细腻的辉光。上面是斜枝的橘子花,衬着一轮圆月,题跋只有四个字——华枝春满。

    署名流之,一方印鉴,是“同气连枝”。

    敬佑很珍重地看着画,也看着她,“我一直景仰郗文忠公的文章,一直以为读书人需要活成那般,才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君父,更无愧于自己。他的策论,针砭时弊,敢于发声。一生做遍了四方的官,做了许多利国益民的事。这幅画,他们都说是假的,我却觉得是真的。我很喜欢它,通过这笔触,也仿佛见到了其为人。”

    她难得地站在对立面来质疑他,“你因为你坚持的‘真’,被昔日看不起的纨绔刁难,被你牵念向往的世人围观,没有人愿意伸手来帮你,反而觉得你可笑,反而把你当作口头的谈资,甚至冷眼看着拳脚就落在你身上还要叫一声好,”

    她忍不住问,“你读的文章,你所谓的坚持,就是为了这些人吗?”

    敬佑的语气很平和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“大有大道,小有小的偿法。现世因果立见,

    你不就在挺身而出,替我偿道吗。”

    她还想说什么,他却笑着打断她,“看看画吧。”

    连朝仔细地看,一幅画就是一个故事,是遥远的、陌生的人生缩影,笔墨虽然已凝固多年,也会有旧时的温度。

    她说,“同气连枝,是说兄弟之情吗?”

    “我想是兄妹。”

    敬佑说,“记载他有兄一人,妹三人,我也曾见过他与兄弟之间的酬答唱和,所用的印章与这幅画的很不一样,运笔也更刚硬一些。因此许多人认为它只是最低劣的伪作,认为它不值一文钱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查六要买这幅画,我既忐忑又高兴,忐忑的是来买的人居然是他,高兴的是它终于遇到了懂得的人。因此白天抱着这幅画来挨打,我居然也觉得不是很痛。既然所托非人,倒不如不嫁西风。”

    连朝笑了,“难怪他们总觉得你痴傻。”

    敬佑也笑,“与它相对的时候,我常常在想,这是送给谁的呢?家里很投契的姊妹?那想必也是钟灵毓秀的一个人吧?他的三个姊妹,史书上记载的实在很少。也许史书总是不屑于给女人多少笔墨,但是至少因为这幅画,有段故事,有个不凡或者平凡的女子,被记录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今天你救下这幅画,我也很惊喜,觉得一切似乎是命运的安排。我不是很相信神仙,但在有些时候,我觉得人也会灵心一动,可以思接千古。”

    连朝的目光,在画中的那轮明月上停了停,不知想起什么,末了只是说,“既然它最终选择了你,就好好珍惜它。华枝春满,人间月圆,是很好很好的意兆啊。”

    敬佑很郑重地答应,“我会很珍重,直到它离开我,转交到下一个有缘人的手上。但无论如何,画中的期望总是不会变的——愿人间花常常好,月常常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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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</div>< "https:">哇叽文学网提供的《朕的一天》 60-70(第5/15页)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。

    她知道玛玛这几夜总睡不好,时而会听见几声咳嗽。因此进屋的时候动静放得格外轻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忽然顿住,在迟疑片刻之后,转过身,借着灯光打开外间的屉子,那张笺纸上暗纹流转,很安静地躺在那里。仿佛并没有因为她的随手抛掷,有半分的恼怒。

    宫用的笺纸与宫外还是很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她之前总是下意识地回避,此时仔细地展开来看,那字迹显得陌生又熟悉,纸上朱砂的钤印还是那么明艳,在行宫福保把它送过来的场景也历历在目,可她想仔细回想皇帝的面容,却实在有些艰难。

    他在纸上写的是《月赋》,那天她被静嫔为难,要在众人面前写点什么来自证清白的时候,写的也是《月赋》。

    真的毫无他念,真的清白吗?

    远方的人啊,音讯被隔绝。分别千万里,共有的只剩明月。

    临风叹息啊,怎么能够停歇。只是路途太过遥远,实在难以跨越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往窗外看,月亮不偏不倚地照透了菱花窗。

    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的一张笺纸,总算被放回故纸堆里,边上还有本显得有些老旧的书。纸张轻轻擦过桌面,低沉得仿佛是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养心殿的夜,漫长、安静,倒像是御案上砚台里深浓的墨,通天红烛沉沉,龙涎香气氤氲弥散,自鸣钟的指针又转完一圈,皇帝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。

    原先整理奏折的事,一贯是交给她来做的。她初初上手的时候,做得并不是很好,总要他亲自来指点,手把手告诉她,每一本应该依照时间或者朱批的内容,归为什么门类。她常常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,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做错。

    他那时总以为,下次里有无数个下次,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,这也是她的把戏,其实她通文断字,其实她早就能够做得很好了。

    她在宫中三年,能留下的文字却不是很多。除了那些日日既定的起居记录外,便是她在慈宁宫被贵妃一行人审问,自证清白写的《月赋》,还有临出宫那一日她当着他的面,双手捧上来的《陈情表》,再就是初来御前,他有意让她读书习字,手把手教她抄的《叹逝赋》和《喜雨亭记》。

    可笑的是张张笔法不一。

    仔细看还是有迹可循。

    偏偏他那时甚是自负,所以从未在细枝末节上有很多的留心。

    眼见茶水上的宫人前来换茶,皇帝这两日心气郁结,送的茶改为了三清茶,梅花、佛手、松子仁,彼此调和,平衡浊气。

    赵有良便趁着那宫人低头的间隙,暗暗地比了个手势,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暖阁。

    常泰在外头廊子下等着,外头吹北风,清凌凌地冷。冻得小太监一个劲地搓手,听见里头有响动就忙不迭地缩回手,继续垂首站好。

    赵有良笑了笑,“你就继续搓吧!赶明儿给你安排个搓灯芯的活,”他竖起大拇哥,“你绝对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常泰憨憨地笑,“让师傅您费心替我安排,那我得有多大的脸呀?多谢师傅上回送的暖套,用了之后,手脚便不总是冷冰冰的了。”

    赵有良叹了口气,“这儿,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,万岁爷是这儿站得最高的人。所以糊弄不得一点,什么都要见真章。我可怜你们年轻,平日里跪得又多,不在跟前的时候,跪在那里折损自己,充个场面,教谁高兴去啊?别仗着自己有年龄的本钱,就可劲儿作,到老了一身的病,再想好,就是神仙也没法子了!”

    常泰连连附和,“师傅是真心疼我们的。您的话,我们都牢牢地记着呢!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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