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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柔和地划过她颊侧,沿着脖颈而下,声音温润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,“朕是天子,富有四海。天下万民,悉听遣派。不是朕善待他们的女儿,他们才会为朕尽忠。而是朕哪怕杀了他们的女儿,他们也须得磕头,叩谢天恩。至于你,”
他的手最终落在她襟前的钮子上,指腹承托起并不重的铜鎏金圆纽,若有所思地,摩挲。
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喑哑与退止,“你宁肯舍身,让那样的人触碰你。就为了问这个。你竟然不惜至此……可他怎么敢?他怎么可以?”
“连他都可以,朕,是不是也可以。”
他的眼中有难解与炽烈。目光顺着来时的路,缓缓定格在她的唇。
流畅的线条,柔软的唇瓣。他近乎生出一点卑微的仰望,像是俯身在尘埃里,却不敢再接着往上,又或者他惧于看见她的眼睛。
因为那双眼澄澈如水,干净明亮,带着执拗,每当凝视一次,几近于是一场审判,偏偏又不愿舍弃,甘愿一次次地去看,去探究,直面冠冕堂皇下连自己也不愿明示的虚伪和丑恶。
压抑不住的心火,恨不得汹涌,恨不得葬身于滔天的欲念,最好把什么都烧了,干净的不干净的都烧了,烧透了,烧尽了,烧得什么都别留下。
“要不要把你留下来,最好是关在某一处宫殿里。你要恨朕也好,咒朕也罢,都没有关系。朕要把你留住,留到老,留到死,我们就这么彼此折磨一辈子,谁也别放过谁,好不好?”
他似乎要拨开那颗纽子,“朕并不是没有这个本事,也并非没有这个念头。相反,朕时常起念。朕是皇帝,是天下的主人,富有四海。而区区一个女子——”
“天下之大,朕即是法。你,明白吗?”
连朝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,令人几乎要窒息。她死死地盯着他,而他毫无保留地回望她,目光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胆,仿佛只要轻轻一望,就能望到彼此的心里去。
他最终收回了手,伴随着极轻的一声叹息,嘴唇翕动,想要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“朕从来不是你口中的仁君,所以你最好害怕一点,不要试探朕到底会不会杀你。”
她笑了一声,像冰落在台阶上。
“所以我们最好什么也不要求,什么也不能怨。最好什么也不要为自己争,更不要去听去问,只需要老实本分地在宫中,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即可。又或者更久,在这里老死,病死,怎样地死了。”
外头的光映进来,与室内的光辉映照,映照出千千万万个影子。
他问她,“我的确有图有谋,因为继位初年朝堂上有无数风言风语,因为先帝不只有我一个儿子,因为我想留下你。宫中无衣食短缺之苦,无荒年灾年之忧,留下来有什么不好?就算是一枚棋子,做我的棋子有什么不好?天下万民都是我的棋子。你之前心里晓得这一切,不是也做得很好吗?”
连朝此时无暇再去想其他,心中有极大地惘然,慢慢地回落,像是春日晴明时,空气中无所依凭,漂浮的蛛丝。
她不再去看皇帝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头太冷,还是别的原因,她的指尖发凉,从袖管之中,拿出那张单薄却温热的纸。
她双手托着那张纸,跪在了皇帝面前,深深叩首。
皇帝凝望着她,忽然很希望,她不要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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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随后将那叠纸展开,再熟悉不过的声音,念出了第一句。
“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……”
他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。
只有她的嘴唇,在他目光之下,无声地、固执地开合。
“……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。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”
“是以区区不能废远。”
他站在她面前,安静地听她,如同千百年来无数个忠臣一样,念完了这篇表。
说他仁,赞他善,在他面前她不是后宫中可以予取予求的女人,而是可供利用的臣子。以此挟持他,笃定他会,也必须要慈悲。
身处在被天下人奉养的尊位上,动辄百人生,动辄百人死,你怎么敢有半点的私欲。
然后双手,将笔墨淋漓的一张纸,送到他眼前。
上面的字迹很陌生。
这是他曾妄图囫囵过去的,《叹逝赋》之后的《陈情表》。
笔墨曲折,一看便有深厚的家学。并非他素来教她的董其昌那般圆秀,而是秉以柳骨,飘逸明秀,于沉着痛快处,可见慷慨顿挫的悲风。
这是他从来不认得的她。
又或许,这才是真的她。
那笔画之中,有几处用笔,分明眼熟。皇帝却极力让自己不必去想,不必去认,也没有必要知道了。
“你说你大字不识,心中却有大是大非。念过王右军的诗,知道‘适我无非新’。你只是不愿对朕用心,将朕玩弄于鼓掌,以你喜则喜,你悲则悲,用尽办法让朕厌恶你,是吗?”
她说,“是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都是奴才,却从未将朕认作你的主子。凡此种种,都是迫不得已的虚与委蛇。是吗?”
她说,“是。”
“你以自己做局,今日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算进去,为了你的那些‘朋友’。今日在慈宁宫借她之口问出来的那些话,也是你想问的,是吗?”
她说,“是。”
皇帝蓦地笑了出来。
“原来这就是朕的果。”
连朝再度俯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。才想起今天还不到开地龙的日子。总要进了十一月,过了开炉节……
承庆三年冬的雪,下得当真是有些早。
“您所持的大道,是可以牺牲无数个普通人的三年,来维持所谓的平稳。可是万岁爷,”
她仰起头,看着他,“我小时随阿玛在南边,正祐二十二年夏大旱,官府的赈灾粮发下来的很少。路有饿殍,老人死了孩子死了,死人比活人还要多。人们太饿了,土、草皮树皮能吃的都吃了,人甚至开始吃人!我以为只会在传说里夸夸其词的惨状全都看在眼前。阿玛拼尽全力想做点什么想救人,想等朝廷的赈灾钱粮,等到了多少?先帝是因为这件事斋戒祭天,可是有用吗?死了的那些人知道吗?您现在又还记得吗?一个人有多难过对于国家而言实在是太渺小了,如果不去说不去问就轻轻地揭过了。如果那日您不是去看大和尚,您也许都看不见路边的那个农人。或者说,您这一路,至多也只能看到他了。那比他过得更差的呢?”
她眼中盛满清亮的、纤细的脆弱,“可是我看到过。”
“那不是最好的结果,不是我们所谈论过的,可以牵住牛让它不乱跑不迷路的绳索,那是能勒死人的绳索。不是不看不听就不会发生,不是祭天或者罪己诏就可以抚平。那是人命啊,那全是活生生的人命啊!怎么可以?”
皇帝轻轻地别过头。
那些在御前,春知也好,赵有良也罢,教她如何如何察言观色
的本事此刻都化为乌有。她有时候顽固得简直像个孩子,不依不饶。
“您是否想过,也许有些事情,不是还没有发生。而是已经苦痛过,沉寂了,被雪埋了。只是因为您坐得实在太高,所以看不见?”
“这就是,你一直以来,拼尽全身的力气、算计,想要和朕说的话吗?”
她唇畔衔着一丝笑,无声跪坐在地上,盯着漫地金砖的缝隙,那里面应该不会生出什么荒草。
原本捧着的纸,轻飘飘地,像落雪一样,落在皇帝的皂靴旁边。
“我一直很想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问过您很多遍,我斗胆,不厌其烦地,用了很多种方法,一次又一次地问您。”
“若是真的有神明,有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,有祥瑞在世,赐福众生,为什么远古的圣王一个个都死了,为什么当今世道会有人饿死,有天灾人祸,致使无数家庭流离失所,有向善的人披着一身污名,那凶手或许就端坐在高台上,轻巧地勾个罪名,死便死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中有深深地不解,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,可似乎真的只是疑惑地问他,“谁管啊?谁能管吗?难道没有人管吗?难道人就是盛世的点缀,乱世的替死鬼,都是天地的牲畜,圣君的蝼蚁,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,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?”
“他们只能死,他们必须死,他们该死。没有人能管,这世道不管人生人死都不会有所改变,圣人善人恶人他们都死了,打破平衡只会让更多人死,天地间从来没有人的位置。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可怜,什么留恋,谁人不留恋?谁人不可怜?”
“——无论你问多少次,朕都会这样回答你。”
他声音轻得近于在呢喃,“今年以来我叛过太多次道了。”
一次又一次,难以自制。悲喜脱离有限的掌控,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情。
第55章 卯时七刻从未。
皇帝似乎总算稳住心神,平静下来。目光如常一般清冷,越过她,落到窗外。
朦胧的窗纸上是三交六椀菱花纹,在风声混沌中渐渐明晰。
三交六椀,寓意天地相交,万物相生。惟有帝王之宫,方可使用。
看了良久,他才说,“朕总是让你近前来,想让你近一点。看来是朕错了。”
“你用了一百种方法让朕厌恶你。今日如愿以偿,祝贺你。”
她反问他,“您的一次次所谓的保全,到底是为了什么?保全我吗?还是保全您可以继续用的一颗棋子?”
她甚至扬起嘴角,“难道主子,有过真心吗?”
这些无端的情绪细密,不知到底在什么时候疯狂蔓延,早已远出计划之外。按照他素来所观所想,只需要等春秋代序,就会殒身于汹涌的烈火,什么也不必留下。
所以掺杂在算计中的心念偶动,也就放任着让自己尽情沉溺。不想今日就是果报。
善因善果,恶因恶果,丝毫不差。
哪怕天子,都不得幸免。
原本升腾的心火彻底寂灭下去。再多无法自制的情绪也悉数收拢,皇帝脸色平静,看不出一点起伏,仿佛天下无有什么能移他心动念。
人君之心,不可妄乱,不可为人左右。
皇帝收回目光,“从未。”
连朝笑了一下,掺杂着呼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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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笑得悉悉索索地,似乎很痛快。
她转向皇帝站立的方向,折脊,双手交叠,俯身下去。这是当年初入宫闱,嬷嬷们无数次纠正,反复琢磨,才习得这合乎宫闱的礼仪。
“那么,”
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明。
“就请您,高坐明堂上,满身风雪里,无喜也无嗔。”
皇帝垂下眼,看不见她的脸。看见她的发丝,因为一日的周折已经有些松弛,又因室内无风,温顺地贴着颈侧。
养心殿各室都生了炭盆,上用的炭火,燃烧起来没有一丝杂气,连烟尘都是轻悄悄的。又因为殿内焚香,壁瓶中插以松枝、柏子之类的香木,惟余宁静而已。
此时他却无端觉得炭火气熏人,仿佛再多站一会,就会被熏得流泪。
皇帝是不能流泪的。
“你走吧。”
他最后顿了顿,盯着她朦曈的影子。
“远走吧。”
他抿紧唇,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,“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吧。”
有很长的一段沉默,横亘在他们之间。仿佛比几生几世都要漫长,又仿佛只是短暂地一瞬。
皇帝转过身,离开了华滋堂。
在越出门槛的一瞬,有句话在心中几度欲出,最终还是生生抑了下去。
或许诚如你所言,一切都是假的。
惟有一件是真。
自始自终,是真的,有人在期待这一场雪。
赵有良梭着耳朵,提心吊胆听了半日的动静,见皇帝从工字廊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皇帝神色如常,转身进东暖阁,在迈步之时,还是略顿了一下,似乎是因为难以呼吸,所以有片刻说不出话的无力,“传容德来。”
赵有良跟着一路进去,斟酌着说,“万岁爷……”
皇帝已经在炕上落座了,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,托在手中,热度适宜。他觉得喉头干涩,低眉抿了一口,才问,“和谁学的留头不留尾的毛病?”
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,“老主子那边刚刚叫人来传话。和亲王侧福晋有了身子,和亲王吓坏了,跟个没头苍蝇似的。如今宫门已经交了钥,不好进来请罪。老主子的意思,先帝爷留下来的,掐头去尾,不算在颐和园的七阿哥,主子统共就这么一个兄弟。又是头一个孩子……还请主子斟酌斟酌为好。”
皇帝将茶盏搁在炕桌上,冷笑一声,“国丧止孕,先帝三年忌辰在即,就这么高兴?这么纵着自己一味地胡来?”
赵有良战战兢兢地,“主子息怒。”
“让他明天滚进来挨骂。”
“是。”
常泰在帘子外头请道,“主子,容德来给主子请安了。”
皇帝似是余怒未消,半晌才说,“传。”
赵有良悬着的一颗心,这才慢慢地松下去。唯恐自己再闹出什么动静,连却行的步子,都放慢了好些。就这么挪着挪着,好容易挪到门口,轻巧地转一个身,便退出去了。
外头还是有点冷。常泰站在门边上,一见到他就咧起嘴笑,赵总管哭笑不得,“天儿这么冷,你这么高兴哪?去,上外头滚两圈,更高兴!”
常泰掖起手,连忙说了好几个“别介”,“见着师傅,我满心满眼的高兴!”说罢“咦”了一声,“您老人家怎么愁眉苦脸的。”
“谁敢愁眉苦脸的?”赵有良板起一张脸,没心思和他开玩笑,此时左右为难之处,反倒念起那连姑娘的好来。他不禁往后边看了眼,低声问,“那边怎么样了?”
常泰说,“我正想问您呢!不是从老主子那儿带了两个人来么?连姑娘在后头华滋堂,我让人去看了,说没什么动静。还有个暂时关在围房了——那也不是久留的地儿。因此来找着师傅探探万岁爷有什么示下,咱们就好照章办事么。”
赵有良本来就有七八门的事儿积攒在心里,听他筛瓜倒豆这么一说,又留心一下时辰,也很为难,“有什么示下?我是不知道万岁爷有什么示下,你这么周全,这么好奇,不如你代我进去问问呢?”
常泰连忙赔笑,“谙达说的是哪里的话。”
便知道一时半会,还没什么发落。遂呵腰让出了一条道儿,“大冷天的,容大人不是在里头回话嘛!估摸最少也要一刻钟呢。那边夜里烧了滚滚的热茶,师傅先去吃一点,暖和暖和?”
常泰见
赵有良眉头一皱,张嘴便要呵斥,连忙乖觉地把自己的话接上,说着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师傅甭着急上火,这儿有人盯着呢。事情都了到这份上,咱们着急地燎起火炮子,也未必能见效啊。您辛苦一天了——这一天可不是好过的。快去歇息歇息,让我们孝敬您吧!”
赵有良神色难辨,“哼”了一声,嘱咐,“可得仔细盯着”,便自去了。
值房地方不大,放个火盆子就暖和,一个龙钟太监在那里看着火,炭盆里伏突突的,都是上夜的人预先埋伏好的热食,等有空闲回来,捞出来囫囵吃一个,肠胃都热了,外面冷便冷一回吧。
赵有良正好图个清净,就在火盆子边上的小杌子上坐下,探出手汲取热气。
仿佛天地都安静下来,要是仔细听,除了炭火声,还能听见外头落雪轻悄悄的声音。时间好像定格住一样,又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这样。
他想起以前追随皇帝在潜邸,差事远远比如今清闲。他不是个动不动就爱寻思故旧的人,现在忽然有心思想追忆一下,又发现实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了,今昔相同的,怕就是伸手出去,炭火暖着手心,蚂蚁咬一样的灼痛,等手干了,衣服边也干了,就得抖擞抖擞精神,继续去听差。
他于是不再想,随手掸几下袍子,把之前惹上的雪片弄掉,转背和那龙钟太监拉起家常,“您老人家寿喜啊?”
老太监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,赵有良提高一点声儿,又问,“老谙达,高寿啊?”
老太监这才把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儿,茫然望了他好久,半晌点点头,摇摇头,“不洗,不手洗。手洗冷,要长疮。”掖着手,又不说话了。
赵有良愣了片刻,忽然笑了,自言自语一般,把手翻来覆去地烤,“他们知道您是个积年,知道您听不好,看不好,就不会把要紧的活给您干。什么苦活累活,知道交给您也是磨洋工,不如不交。所以他们全在外头挨冷受冻,您什么都不必想,什么都不必管,闭上眼在这里看着火,一味地受用,反倒成了最有福气的那一个了。”
老太监没睁眼,仿佛赵有良刚才说的话都从他耳畔飘过去了,一句都没落进耳朵里。
赵有良见他不搭话,不过笑一笑,搓了搓手,自顾自地继续说,“所以这世道上的事,都从聪明上来。耳聪目明,心里要出头,想要去担当,净给自己招事儿、惹烦恼。左算右算,千算百算,算到穷了、尽了,以为不用算了,呜呼一下他就死了。”
老太监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——老皇爷身边儿的常老爷子,说不准还没您高寿呢!一辈子怕被人挑剔,说闲话,不敢铺张奢侈。才在外头置家享福多久哇,今儿早晨没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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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他们说走的时候身边也没人,第二天中午晌说没动静,进去一瞧,人都硬了半天了。您说说,这有甚么意思!”
老太监似乎总算觉察到眼前这个人一直叨巴叨巴,慢悠悠地转过头,茫然看着他,“鱼食?我不吃鱼食。鱼食不能吃的,您也甭吃。”
赵有良乐了,“不吃好啊。聋点儿也好。聋点儿好啊。”
老太监重重“哎”了一声,“好。”
又喝了一盏茶,才听见外头常泰说,“谙达,容大人出来了。主子传您去呢。”
第56章 卯时八刻等一等。
赵有良进去的时候,皇帝正坐在南窗下出神。
他吃了刚才的亏,不敢贸然出声。连打千儿礼都行得很利索。膝盖往地毯上轻轻地那么一点,人已经叩首下去,用很合适的声音,“奴才请主子圣安。”
皇帝没说话,过了很久,才大梦初醒一般,慢慢地“噢”了一声,目光从窗外移回来。看久了夜色,再看辉煌的东暖阁,眼前生出些漂浮的晕眩。
不过片刻他便收束好心神,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那八个人,在内宫勤劬,都赍金赐缎,放还本家。殁去两位,加予恩荣。余下六人,往后婚嫁,听凭自专。”
赵有良不敢怀疑自己的耳朵,连忙应一声“嗻”,迟疑着在想要不要提一嘴华滋堂里的那位,还是作罢,老实应道,“明儿一早,神武门开门,奴才会着人送六位姑娘出宫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“你想说什么?”
赵有良觑皇帝神色平和,并不似有过多的愠怒,或许他此时,并不反感提起某一个名字。
赵有良便卯起胆子,揣度着赔笑道,“奴才在想,主子与连姑娘,都功德圆满了。区区一个女子,有这样的本事,奴才自以为见过许多人,还是跟着主子,才算开了眼。”
皇帝哂然,又似忽然想起什么,在一声很轻的叹息后,抿出一个极浅的微笑。
“她从来,都不是‘区区’的一个女子。”
赵有良心里有了分寸,“万岁爷把荣喜提出来,意在成全姑娘,给她指一条明路。她怎么偏偏,选了条最折自己的路呢?”
“因为贵妃、静嫔,她都已经得罪了。剩下一个瑞嫔,未必会需要御前的消息,也未必会相信她。但是小翠不一样。”
皇帝顿了顿,“一开始在她的筹谋里,小翠就不会死。她一直在提醒朕,朕对她们的亏欠。朕对这些埋没在深宫的女子有所亏欠。并不能因为朕是九五之君,就得以坦然。”
赵有良只能答道,“万岁爷睿断。”
皇帝缓慢又艰难地回想,仿佛这二十余年以来,不少人教他育他,匡他扶他,却仍告诉他奴仆之命贱于草芥,可以随意驱驰。
她,好像从始至终,都不是一个这样的人。
她身后站着的众生,好像从始至终,都不是这样的人啊。
就像她怎样不管不顾地去替她的伙伴求清白,他怎样不犹豫地背叛他赐予的恩奉。
皇帝重新提起笔,续上刚刚未批复的奏折。
心中所想的,却是徘徊不去的《式微》。
天要黑啦,天要黑啦。
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,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呢?
知道她一旦踏出宫门,就一定不会愿意回来。
他从来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,似乎身为君主不需要学会。每每移心动念,又觉得在有限的可交集的岁月里,他做的实在是太少。
所以每每回头去思量,想到的最多的却总是亏欠。
“男人满口大道为公,恨不得为了天下苍生成仁证道。可女子生来,就具有爱人的能力。”
皇帝生出嘲讽的笑,不知道在笑谁,“不过这一点上,他们很像。”
那笑不知是深了一点,还是隐匿了下去,隐匿在对往事浮过的鲜明中,“毕竟,她是扬言要把皇帝拉下马的人。”
赵有良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御前不回话是死罪,这话真是顶着项上的人头来回,回了说不准也是死罪。好在皇帝也没有责难。一行行朱笔下去,无非是可或不可,留中再发。人世间的琐碎事积于案牍,共分灯火的余温。
徐徐北风中,阶下已经花白,细密的雪仍在下,浓浓雪幕里,远处宫闱的飞檐几乎都不能看见。
这是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她在下着小雪的早晨离开。
天还很黑,她随身并没有很多东西,惟将这几年攒下来的赏赐、月钱归拢好,赵有良已经在屋外等着她了。
连朝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四人的榻榻,柜子里都收空了,等她的包袱也拿走,一切就和一开始没有分别。榻榻里的四个人也各有各的去处,无论是好是坏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。
她笑了一下。弯腰把每个人的被衾抚平,整理好。拿着她的包袱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在门扇开合的瞬间,泄进来细长的一条雪光,落在屋子里清清冷冷的,倏尔又关上了。
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连朝揣着两双护膝,笑着对赵有良道,“我闲来做的。这些日子在这儿,给谙达添了不少麻烦。谙达不介怀,还请收下吧。”
赵有良掖着拂尘,心中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,末了却笑了一下,回拒了。
“不怕姑娘觉得难听。我能穿上今天这身衣服,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不光靠耳聪目明,也是跪出来的,御前办差,跪得容易,一点假都不能有。”
赵有良说,“不然,哪里有教训底下人的本钱?宫里就是这么样,一辈儿一辈儿的,没有改变。”
“所以聪明点,想得多点,挺好的。到了想得不能想的时候,算计不懂的时候,就不管东南西北了。”
他难得咧起嘴,“好歹在世上折腾过一回,是吧?”
连朝耸耸肩,也不强求,笑着说,“谙达又教了我一回。”
赵有良默契地微笑,“姑娘总爱拿这些话来浑蒙我。”
还在落小雪,风扑到脸上生疼,赵有良领着她往外走,靴底蹚过地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常年呵腰,正常走起路来腰杆都有些弯,赵有良告诉她,“与姑娘一同进宫的几个人,今儿都会放出去。”
连朝微微一怔,他们已经出了榻榻,从角门沿着长街,慢慢地往神武门的方向走。路过养心殿高高的宫墙,皇帝约莫还有一刻钟就要起身,等盥洗完毕,就会挪到西暖阁里,翻阅圣训。
她在昏黑风雪里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那真是件好事。”
赵有良掀了掀眼皮,“可不是,姑娘费尽心思,不就是为的这个吗?”
她只是笑,“谙达知道我的。他人的言语、冠以的名声,从来都是世上最狗屁的东西。”
羊角灯在风里晃,赵有良停下脚步,仰起头看了看天色,“我就送姑娘到这里。”
连朝接过,“嗳,偏劳谙达。”
赵有良说,“姑娘一个人也能走得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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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,赵有良凝神片刻,也跟着笑了出来。
“既然选了这条道儿,一路上海阔天空。神武门已经知道,姑娘提好灯,定好神,就稳当地走吧。托彼此的福,往后甭再见了。”
笑起来的时候,鼻子都冒白气儿,深浓的黑夜里,灯只能照见雪的影子,照不见彼此的脸。
宫墙的另一边,又日新的灯火渐次地亮起来,轻而整齐的步伐,仿佛已然是两个世界。
连朝最后朝赵有良福下身,“承谙达吉言。我头一回到养心殿来时,是于谙达领我,此番离开,有幸得您送我。我也愿谙达脚下的路,能走得顺遂安泰。”
赵有良不能久耽搁,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,递给她,说:“去吧。”
不及等她,他转身便走了。
连朝低下头,沉甸甸的一个荷包。她沉吟片刻,还是将它收到袖子里。赵有良的身影已经不能看见。反倒教她在原地,仔细想了一想。
又觉得以前种种以为难以越过的坎儿,竟然都越过去了,以为难以了结的事情,终究都不了了之。
沿着这一条长街,从螽斯门进西六宫,穿过御花园,就可以由神武门出宫。
西六宫的长街很长,两边都是紧闭的宫门,她顺着墙根走,在黑夜里只能看见脚下的路,踩着结了冰的积雪,有咯吱的脆响。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有两种声音。
眼看要走到尽头,左边的宫门开了一痕,门檐下有两盏灯,一把伞撑着,几乎看不清伞下的脸。
“等一等。”
是循贵妃。
贵妃远远地望着她,身边跟这个青稚的小丫头子替她打伞。她挽着不算正式的盘辫,中间戴着支火焰结子分心,两边各插了一支抱头莲。
很简单素约的装扮,褂子都是石青出锋,黑夜里若不是灯照亮,几乎看不清腾龙的暗纹。
连朝知道避不过,也无意回避。穿过长街,在贵妃面前福身,口中道,“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贵妃望着眼前的人,心绪和风一样混沌。末了只是笑,“起来吧。”
她偏头和身边的小丫头子说了句什么,那宫女便福身站在原地,贵妃接过宫人递来的伞,温声说,“你没有带伞吗?我带你走一程。”
连朝有片刻怔忡,贵妃已经将伞撑在她的头上,她便托着贵妃的手臂,上用贡缎触手细腻,带着咸福宫常焚的熏香气,两个人共着一把伞,在望不到头的黑夜里,慢慢地往长街尽头走。
贵妃忽然说,“我认得你。”
连朝答,“我得罪过您很多次。”
贵妃微微一笑,说不是,“我们是一届的,还有静嫔。先帝朝最后一次选秀,有一部分人留在宫中学规矩,有一部分人指为侧福晋。你大概不知道,我就是后者。”
她不由感叹,“人哪里能算得过命,今时今日我们还是在这里。”
连朝只能说,“贵妃娘娘是极有福气的人。”
贵妃一哂,“是吗?”
花盆底落在积雪上,没进去一点,走起来路滑。因此她们并没有走得很快。贵妃不在意袍摆是否被积雪浸湿,反倒很畅快地呼吸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。
贵妃问,“你有兄弟姊妹么?”
连朝说有,“家里有个哥哥。”
“我也有,”贵妃不知想起什么,又笑了,“我哥哥总说我选不上,他连贺妹撂牌诗都写好了,谁曾想我选上了,不仅选上了,还成了贵妃。我们家祖辈上从没有出过贵妃——可是我不知怎么,非但不感觉很荣耀,还一点也不快活。”
她偏过头去看她的脸,似乎这个宫女的脸时常是低垂,可是每当她扬首的时候,就令人心悸,知道她随时都敢豁出去。
她忽然百感交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帮了她们,帮了很多人,所以你是个好人?”
“可是在我这里你不是,你把我们的指望都毁了。”
第57章 辰初朝晨发鄢郢,食时至增泉。……
人世间的是非对错,哪有什么绝对的善,绝对的恶。
连朝的脚步顿了一下,贵妃轻轻吸了口气,看见昏濛中沉默的宫闱,“你知道静嫔的那只狗么?它叫福禄儿,是只京巴。那是只很灵很通人性的狗。静嫔初入潜邸的时候,有一阵子总是郁郁寡欢,娘家人想法子把福禄儿送到她身边,直到入宫了,她都带着,珍贵非常。如今是被送走了,还是被打死了,没人知道。那是她唯一的慰藉,所以她讨厌你,甚至恨你。”
不等她说话,贵妃又笑了,“你听过《小放牛》吗?很好听。我会在晴朗的日子,坐在咸福宫的廊下听。张谙达和金蝉儿扮上,一个是牧童,一个是村姑,每次听着听着,我就感觉我好像并没有被困在这里——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。”
御花园万枝凝雪,安静无声。此时几乎没有人来,枝叶大多凋敝,几星宫灯照着疏疏残雪,照出一条路来。
贵妃的声音其实一直很温和,没有怨恨,没有恼怒,更谈不上激烈。
“我知道他有错,他犯的错总有一日会让他死。可是我不忍心,因为他待我好,知我冷暖。张谙达是个好人,对待我的喜恶,他从来都很用心,费尽心思也要让我高兴。他对底下的人也很好,”
“可是人呐,”贵妃还在笑,眼底似乎有盈盈的水光,像是缀在枝头的凝冰,她叹了一口气,“一旦被卷入权与欲里,就万死难赎。大梦初醒,寄希于别人或别物,总是太脆弱了。所以我希望你出去。最好走得远一点,不要再回来。”
刚过了换值的时候,神武门开启,太监宫女正排着队,带着她们的腰牌,核对名册,接受检查,然后入宫,流入东西六宫,流入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贵妃顿住了步子。
连朝也跟着站住,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,唯有沉默,两个单薄的女子,站在高高的城墙下,多少显得有些不胜风力。
贵妃偏过身,最后看着她,眼中带着怜惜,“昨天和亲王侧福晋跟前的人是从我这里出去的,她也和我们一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,不过今早你
们都能平安出去,看样子她们的法子很奏效。”
很多人都在帮你,抑或是在帮自己。
“总之,”贵妃黠然,像是和少时很好的伙伴密语,“虽然身在深宫,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吧。”
前因后果,在翳翳的大雪里,仿佛都不是很分明。来龙去脉隐约欲出,又觉得不必仔细去理清,谁到底欠了谁多少,谁到底是好还是坏。
在算计与算计之外,人情是难以预料且远远算计不到的,还请好好地保留它。
不然该怎么活下去。
贵妃只说到这里,把手上的伞,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一齐交到她手中,眼中隐约是希望,像是不会灭的火光,压抑的欲念,她鼓励她,“走吧!”
“走得远一点,不要再回头。”
连朝努力压抑下心中的震颤,想要向贵妃行礼,贵妃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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