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灰色的福特猛禽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霜。

    车内，暖风开着，中控台上倒扣着一部手机，充电线从杯架旁边的接口伸出来，连在手机底部。

    这时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光从充电线的缝隙里漏出来...

    怀特没再催，只是把钞票悬在半空，指尖微微一晃，像在提醒一只走神的鸽子。那拉丁裔青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终于伸手接过钱，指节有点发僵，连找零都忘了——直到身后另一辆车按了喇叭，他才猛地回神，从鞋盒里胡乱抓出一把硬币塞进怀特手里，动作快得近乎慌乱。

    乔伊娜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目光从青年脸上收回来，轻轻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，是三年前在西峡谷一处废弃汽修厂里被碎玻璃划的，当时格克就站在三米外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，笑嘻嘻地喊她“小法官”，说她踹人那一下比联邦法官宣判还准。

    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块冰投入油锅：“你认识我。”

    青年肩膀一缩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磕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只飞快地瞥了怀特一眼，又迅速垂下眼，盯着自己沾着灰的球鞋鞋带。

    怀特眉头一扬，没接话，但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搭在车门内侧扶手上，拇指蹭过枪套边缘——他不是怕，是本能。RHD的人半夜出现在东区地下拳场门口，对方认出乔伊娜还吓成这样，这事儿本身就带着铁锈味儿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。”乔伊娜解开安全带，推开车门，靴子踩上碎石地时发出轻微碾压声，“我不是来执法的。今晚，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
    青年咽了口唾沫，终于抬眼，眼神里混着敬畏、犹豫和一丝藏不住的试探：“您……您找谁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新人。”乔伊娜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定在他面前，身高比他略高半寸，阴影恰好覆住他半张脸，“六尺二以上，两百二十磅往上，肚子大，肩膀厚，走路有点沉，右耳后有颗痣，绿豆大小，颜色偏深。”

    青年瞳孔骤然一缩。

    乔伊娜没放过这个细节。她微微侧头，余光扫过停车场尽头——那边有扇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，隐约能听见低沉的鼓点和人群压抑的呼喝。那是斗犬笼真正的入口，而此刻，门边站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，正一边抽烟一边朝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“他叫什么？”乔伊娜问。

    青年嘴唇翕动，没出声。怀特适时上前半步，手插进裤兜，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：“兄弟，我们不查案，也不录口供。就是想问问，最近有没有这么一号人，在这儿露过面？看过几场拳？跟谁聊过天？抽过谁的烟？甚至……借过谁的打火机？”

    青年睫毛颤了颤，目光飘向那扇铁皮门，又飞快收回。他低头搓了搓拇指，指腹磨过一枚粗糙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，不是练拳的茧。

    “……他来过。”青年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前天晚上，第三场之后。跟‘秃鹫’一起。”

    怀特挑眉：“秃鹫？”

    “维克多·罗德里格斯。”青年舔了舔干裂的下唇，“以前在海军陆战队服役，现在……帮人牵线。”

    乔伊娜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她没追问维克多的底细，反而问：“他跟维克多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青年摇头：“没听清。但维克多带他去了后台，待了大概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，新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”

    “纸条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他塞进袜子里了。”青年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左脚。”

    乔伊娜点点头，转身走向副驾驶座，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五十美元钞票，递给青年：“谢谢你。别告诉别人我们来过。”

    青年盯着钞票，没接。他忽然抬头，直视乔伊娜的眼睛：“他……没惹您吧？”

    乔伊娜停顿了半秒。

    “他杀了七个人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像在陈述天气预报，“但我今天不想谈这个。我只想知道，他从维克多那儿拿到的纸条，写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青年手指蜷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沉默了几秒，喉结再次滚动，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：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朝停车场深处抬了抬下巴：“维克多的休息室，在B区第三间。但他不在。他今晚轮值看监控，得凌晨两点才换班。”

    怀特笑了：“所以现在，只有我们仨知道这事？”

    青年没笑，只低声说：“还有‘扫帚’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扫帚？”乔伊娜转回头。

    青年抬眼看向他们身后——那辆灰色福特轿车的后视镜里，倒映着一道佝偻身影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，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，正慢吞吞地拖着一把长柄扫帚，从停车场边缘扫过来。他每走五步就停下来，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，扔进路边一个瘪掉的易拉罐里。叮当一声，脆得扎耳朵。

    “他扫了十七年。”青年说，“扫帚扫过的地方，没人敢吐痰，也没人敢撒谎。”

    乔伊娜没回头，只用余光锁住后视镜里那道影子。老人步伐缓慢，可拖帚的节奏却异常稳定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敲某种暗号。

    怀特却已迈步朝老人走去，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——包装上印着LAPD警员福利商店的logo。他剥开一颗，捏在指尖，等老人走近时，自然地递过去：“老先生，尝颗糖？提神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接，也没抬头，扫帚尖停在离怀特鞋尖十公分处，灰尘簌簌落下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铁皮：“糖是甜的，警徽是冷的。你们不该来这儿。”

    怀特没收回手，糖粒在指腹微微发潮：“我们找人。”

    “找死神？”老人缓缓抬起脸。皱纹深得像刀刻，左眼蒙着一层灰翳，右眼却亮得惊人，直直刺向乔伊娜，“你踹过格克屁股那天，我就在汽修厂二楼。他疼得跳脚骂娘，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”

    乔伊娜呼吸微滞。

    老人咧开嘴，缺了两颗门牙：“格克现在管着西岸狼族的东区分销线。他听说你来了，刚刚打电话给‘牧羊人’，说今晚要亲自来陪客。”

    怀特眼神一凛：“牧羊人？”

    “雷蒙德·卡斯特罗。”老人吐出这个名字时，扫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，“以前FBI反恐组的，现在……替几个大家伙管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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