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吧

爱看书吧 > 科幻小说 > 创业在晚唐 > 正文 第九百九十章 :愚人愚行

本站最新域名:m.akshu88.com
老域名即将停用!

正文 第九百九十章 :愚人愚行(第2页/共2页)

;傍晚,教习们燃起三堆篝火。火光映照下,二十名流民代表围坐一圈,面前摊开粗麻纸。教习递来炭条:“诸位今日所学,哪一条最能护住自家孩子不饿死?哪一条最能让隔壁王老蔫少打你家儿子一棍?哪一条最能让里正不敢半夜撬你家粮缸?请各自画一图,不必写字。”

    有人画一杆秤,两端各悬米袋,标注“官收三成,自留七成”;有人画一纸契,上压两个拇指印,旁注“签字画押,不认字也管用”;有人画一排茅屋,屋顶皆覆苇席,屋前掘沟引水——正是白日所学“防潮避瘴法”。

    火光跳跃,映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。没有颂圣,没有感恩,只有炭条刮擦粗麻纸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,像新苗破土。

    此时金陵,政事堂灯火彻夜未熄。

    六月十二,户部呈《江南诸道田亩清查初报》:新籍入户一百二十三万六千户,较旧册多出四十一万三千户;核实垦田一千八百六十二万亩,其中荒田复耕者三百零七万亩,豪强隐匿田亩查出八十九万亩,寺院登记田产二十四万六千亩,僧尼还俗者一万七千人。数字背后,是三万七千名粮台官、御史、里正、乡老踏遍山泽的脚印,是两百一十四座州县官仓门楣上新悬的仓牌,是七百三十二份按了血指印的《田契更正书》。

    六月十四,刑部与都察院联衔上奏:全国州县狱所点验完毕,久押不决者凡四千六百二十一人,其中债讼三千一百零九,田讼九百四十七,其余或系证据不足,或系主官迁调未移交案卷。已责成各道提刑官限半月内审结,凡无罪者即释,并补发口粮;狱卒索贿、私刑致残者一百三十七人,流放七十九,杖毙五十八。

    六月十六,兵部呈《军户整编疏》:荆襄、淮南、两浙三道旧军、寨兵、土团共二十八万三千七百人,整编入卫所者九万四千人,授田归农者十二万六千人,法司问罪者三千一百人,余者转入巡检弓手、驿卒、漕丁、矿监协役。其中原高仁厚部牙兵三千五百人,悉数调入新设“神机营”,专习火铳、火箭、霹雳炮之操放与维护——此营不隶五军都督府,直属工部火器院与兵部车驾司共管,营官须通晓《军器图谱》与《火药配比总则》方可擢任。

    每一疏至,赵怀安皆朱笔亲批,字字如凿:“准。速办。毋缓。误者严究。”

    批完兵部疏,他搁下笔,推开窗。夜风裹着秦淮河水汽涌进,拂动案头一叠尚未装订的《大明教谕手册》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见上面印着新拟的《县学考课规》:“凡教谕,每旬须赴乡里三处,观童子体课:跳高过三尺者记‘健’,负重行十里者记‘韧’,能识百字以上者记‘慧’,知五谷四时者记‘实’,守队列不喧哗者记‘序’。五项俱全者,荐入州学;缺二项者,留县学再训;缺三项以上者,许其父兄携归务农,然不得阻其子三年后重考。”

    窗外,更鼓敲过三更。

    赵怀安未召值宿太监掌灯,只就着月光,从抽屉取出一方紫檀木匣。匣中无金银,唯三枚铜钱:一枚开元通宝,边缘磨损,字迹模糊;一枚乾元重宝,铸工粗劣,铜色发暗;一枚大明通宝,崭新锃亮,钱文端凝,穿孔周正。他将三钱并排置于案上,久久凝视。良久,他伸指轻叩钱背,声音清越,在寂静中荡开三层余响。

    第一响,似战马嘶鸣;第二响,如农夫夯土;第三响,若书院钟鸣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礼部侍郎袁袭奉召入政事堂。赵怀安未提教育,只问:“昨夜泗水学舍,可有流民画图?”

    “有。七十二幅。臣已命人拓印,附于奏报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挑一幅最好的,今日午时前,裱入政事堂东壁。”

    袁袭躬身应诺,欲退。赵怀安忽道:“袁卿且住。你记得当年在舒州,朕与你同查一桩田讼,那老农跪在县衙青砖上,额头磕出血来,只求一句‘青天老爷,给俺家留半亩秧田’——那时朕想,若天下百姓求的只是半亩秧田,那朕这皇帝,便做得不算太差。”

    袁袭喉头微动,垂首不语。

    “可如今呢?”赵怀安目光扫过墙上新悬的《六清进度图》,朱砂点密如星斗,“如今他们要的,已是‘秧田如何不淹’‘稻种何处良善’‘余粮卖给谁价高’‘孩子读书能不能不饿肚子’……这些事,不是叩头能求来的。是要一厘一毫算清楚,一沟一渠量明白,一手一脚教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自书架取下一本簇新蓝皮册子,封面上印着银色徽记:一轮初升红日,环抱齿轮、麦穗、书卷与长弓。“此乃《大明学政总则》初稿。朕已批过三遍。今日,你拿去,召集学政司、十二院、都察院、吏部,再议七日。第七日申时,朕要最终定本。”

    袁袭双手接过,但觉册子沉甸甸压手,似有千钧。

    赵怀安踱至窗边,望着远处牛首山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。山脚下,金陵大学堂的讲舍飞檐已染上淡金。隐约有钟声传来,不似佛寺悠远,倒如金石相击,清越而刚健。

    “告诉李元度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让他把昨日在宋州画的那幅图,题跋落款处,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袁袭屏息。

    “就写:‘此图非出自士人之手,乃泗水七十二户流民所绘。其笔拙而心诚,其图简而事真。大明之学,当自此始。’”

    钟声再起,这一次,分明是两响。

    一响,如犁破春泥;一响,似剑出寒潭。

    政事堂内,烛火无声摇曳,将赵怀安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《六清进度图》的最末端——那里,朱砂未点,只有一小片空白,旁边墨书小字:“北地六道,待清。”

    窗外,一只白鹭掠过秦淮河面,翅尖沾着初升的朝阳,飞向北方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