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州捷报送到妫州川原时,已是两日之后。
当日秋末,难得气爽,桑干河水也是碧绿,却呈现出难得胜景,也许这是桑干谷地一年来最美的时候了。
两岸衰杨染着浅金,芦花如雪般铺满河滩,风过处簌簌翻...
六月初七,金陵城西的牛首山脚下,新落成的“金陵大学堂”第一座讲舍终于揭了匾。
匾额是赵怀安亲书,四个大字:格致明伦。
字迹沉厚如铁,墨色未干便已透出筋骨。当日午时,礼部、学政司、十二院主事、国子监旧儒与新聘教习三百余人列队于讲舍前庭。不设鼓乐,不焚香案,唯有一坛清酒、一束新麦、一卷《大明初学纲要》置于青石案上。赵怀安亲手将麦穗投入酒坛,再以竹勺舀起半勺,倾入讲舍门槛之下——此为“种仁”,取“仁者爱人,仁政在民,仁学立本”之意;又将《纲要》摊开,命最年长的老儒李元度执笔,在首页空白处题下第一行字:“甲辰年六月初七,金陵大学堂开讲,首课《农桑初义·耕读本》。”
李元度手微颤,墨滴坠纸,晕开一小团青灰。他仰头望向檐角新漆未干的“格致明伦”四字,忽觉眼热。这位曾在广陵私塾教了四十三年《孝经》《论语》的老夫子,三日前才从扬州乘船抵京,随身只带两箱书、一方歙砚、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镇纸。他原以为此来不过挂个虚名,充作礼部装点门面的旧儒。可当他在学政司翻到那册尚未刊印的《初等算经》样稿,见其中以田亩折算引出分数乘除,又用漕运损耗推演比例之法,竟以三十七道例题将《九章》之术化入犁田、筑堰、分租、计税诸般实务,他枯坐灯下整夜未眠,次日清晨便提笔在稿边密密批注三十七处补议,末尾写:“此非授业,乃授生计也。”
此刻他提笔落字,身后三百人屏息而立。风过林梢,槐花簌簌落在新铺的青砖地上,如雪。
讲舍内,二十张松木长案已按方位摆定。每案配一盏铜灯、一方素绢、一支狼毫、一本活页夹——夹中非是线装古籍,而是十二院合编的《通识导图》,以桐油浸纸制成,防水耐折,可反复书写擦改。案侧另置一架小木匣,内分五格:一格盛豆粒(代指赋税单位),一格盛碎陶片(代指田界标记),一格盛麻绳段(代指沟渠长度),一格盛铜钱模(代指市舶通货),一格空着,贴黄纸条,上书“待解之问”。
这便是赵怀安亲自定下的“五具教学法”:具象、具理、具时、具地、具问。
不讲“天下之大,黎元为先”,而讲“建康县去年秋收稻谷三万七千二百石,其中官仓收存一万八千石,余粮由三百二十六户以市价售予漕司,均价每斗六十文,较前年涨九文——此九文何来?谁得之?谁失之?若遇水患减产两成,该涨几文?又当如何调粟平粜?”
不授“格物致知”,而令学生携竹尺、水罗盘、土样匣赴牛首山南坡,测绘三十亩荒地坡度、土质、水源流向,再据《沟渠陂塘图说》初稿,手绘引水图三版,交由水利院老匠师当场勘验,择优刻木为模,明年春播即照此施工。
是日首课,李元度未登台讲《孝经》,却领二十名新选教习,持《农桑初义》至学堂后圃。圃中已辟出二十畦地,每畦插一竹牌,上书不同州县名:宣州、润州、饶州、信州……牌下埋陶罐,罐中封存各州水土样本。李元度蹲身捧起一捧润州褐土,指尖捻开,露出细密沙粒与黑腐殖质:“诸君看,此土宜种早稻,然三伏旱时易板结。若混入河泥三成,则保墒力增,然需多施草木灰以抑虫——此非老朽臆断,乃越州农正去年试种百亩所记,数据已入农政院《田畴实录》。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,“这是越州七位农人手绘的‘旱田保墒十八法’,有画锄形改刃角度者,有描堆肥窖深浅者,有标稻草覆盖厚度者……他们不识字,故以图代文。诸君若为师,当先学识此图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。一名都察院御史快步趋入,手持朱批文书,单膝点地:“陛下口谕:着学政司即刻抽调三十名通晓算学、律令、农政之教习,星夜赴宋州。黄河故道新决口两处,地方仓廪虚悬,流民聚于泗水渡口,已有抢粮械斗。朝廷命就地设‘应急学舍’,以学代赈——教流民识数、记账、签契、辨伪、筑堤、防疫,凡习满七日者,发米三升、盐半斤;能独立勘测沟渠者,授‘助役’衔,月俸米五斗;若编成简易《泗水防汛十策》被工部采录,赏绢五匹,许其子入县学蒙学。”
全场静默。李元度缓缓将手中润州土放回陶罐,起身整整衣冠,朝北深深一揖。其余教习亦随之敛容肃立。无人言语,唯有窗外槐花落地之声,清晰可闻。
三日后,宋州泗水渡口。
原本散乱如蚁群的流民营地,被划为十二个方阵。每个方阵中央竖起一根丈二旗杆,上悬蓝底白字布幡:“大明应急学舍·泗水第一舍”。幡下搭起三座芦席棚:左为“识数棚”,棚内二十张榆木矮案,每案置陶珠串、竹筹、沙盘,教习正以流民家口数为例,演示如何用“归除法”快速分粮;中为“契律棚”,棚壁钉满木板,板上刻着《民间律令浅说》节选,教习手持烧红铁钎,在泥地上烙出“借债不得逾三倍”“田界争端须凭旧契与邻证”等字样,烙痕未冷,已有汉子蹲身细辨;右为“营建棚”,棚外堆着新伐松木与苇席,七八个赤膊壮汉正按教习口令,以麻绳、木楔、斜撑法搭一座可容三十人的防雨蓬,每完成一道工序,便有人高举木牌,上书“测坡度:三寸/丈”“验承重:可载百五十斤”“查通风:东南双牖”。
最奇者,是渡口西岸一片乱石滩。此处原为弃尸坑,臭气熏天。今晨却被三百流民以竹筐运来河泥,覆于腐土之上,再按教习所授“三叠发酵法”,一层秸秆、一层粪肥、一层河泥,堆起七座丈高圆锥,覆以湿苇席。有老妪颤巍巍捧出自家腌菜坛,将坛中陈年卤水浇于堆顶——此乃《养生救急小方》所载“速成肥效引子”。日头偏西时,七堆泥堆竟微微蒸腾白气,隔三丈可闻微酸之息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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