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靖海号已彻底撕裂敌左翼,横海、平波二舰夹击之下,三艘阿曼快船或沉或降,余者仓皇南窜。镇南号与破浪号则如双钳合拢,将五艘尸罗夫商船围困于中央。其中一艘船桅折断,帆布垂落如丧幡;另一艘船头被投石砸穿,海水正汩汩灌入;最末一艘,竟升起白布,船员纷纷跪于甲板,双手抱头。
周本缓缓收镜,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:“传令,降旗者,许其弃械登岸;焚船者,斩无赦;跳海者,捞起审问。另,所有俘获文书、账册、海图,即刻封存,不得擅拆。沈承礼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你率靖海、横海、平波三舰,押解俘船,先赴吕宋北湾码头,待我亲至查验。”
沈承礼抱拳:“遵令!”
周本转身,望着远处吕宋岛青黛色的轮廓,海风拂动他玄色战袍下摆,露出腰间一枚铜牌——那是金陵工部新铸的“南洋海图司印”,背面刻着赵怀安亲题四字:“沧海立信”。
就在此时,一名水手飞奔上楼,气喘吁吁:“都督!济海号……济海号到了!”
周本眉峰微挑:“哪个济海号?”
“光州周济的济海号!刚入北湾,正卸淡水,船上插着广州海引旗,还挂了流求力社旗!”
周本颔首,忽想起何文广曾提过此人,又忆起昨夜收到流求急报,言及周济船队中有数名旧日鄂岳军中斥候,精于山地伏击与林间辨向。他略一思忖,当即取笔,在一张海图上圈出吕宋岛中部一处山坳,旁边批注八字:“此处设哨,防夷人异动。”
随即唤来副将:“你持我手令,乘快哨船去北湾,告诉周济,不必急着买糖。我要他带五十人,携三日干粮,明日寅时出发,沿此线进山,扎营于此。若见土酋兵马调动、炊烟异常、或有大食人踪迹,即刻燃三堆狼烟。事毕,赏绢百匹,铜钱三千贯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周本复又登高,远眺战场残局。硝烟渐散,海面浮尸与残骸随浪起伏,十余艘敌船或沉或降,唯余马苏德那艘“萨利赫之鹰”号,火势愈烈,船体已开始断裂,黑烟中隐约可见人影跃入海中。周本静静看着,直到最后一片帆影沉入水波之下。
风渐渐凉了。
他解下腰间铜牌,用衣袖仔细擦拭,铜面映出他年轻而冷峻的面容,也映出远处吕宋岛上连绵起伏的甘蔗田——那些田垄纵横,如大地脉络,在阳光下泛着青翠而丰饶的光泽。
这一仗,不是为了杀人。
是为了让吕宋土酋亲眼看见,谁才是真正能护住糖路的人;是为了让南洋诸港明白,大明的船来了,就不会再走;更是为了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潮州人、光州人、泉州人——这海上的富贵,不是靠躲出来的,是靠刀劈出来、火炼出来、血浇灌出来的!
周本将铜牌重新系好,转身下令:“收帆,泊锚。传医官登岸,救治伤者;传匠作登俘船,清点货舱;传通译,录俘口供;传文书,拟捷报八百里加急,呈金陵海军都督府、广州市舶司、流求都护府三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铁坠海:“另,告示吕宋北湾诸商——自即日起,凡大明商船进出,免缴码头税三月。凡本地土酋售糖予大明商人者,糖价按广州市舶司定价上浮一成。凡愿与大明合建糖坊者,流求铁匠可携模具、锻炉登岛,助其筑炉制糖。”
甲板上寂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。水手们捶打船板,吹响螺号,连那些刚被俘的阿拉伯水手也怔怔抬头,望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大旗——旗面鲜红如血,日轮居左,月轮居右,光芒万丈,照彻碧海。
此时,北湾码头方向,济海号甲板上,周济正接过副将递来的手令。他展开海图,指尖抚过那处被朱笔圈出的山坳,又抬眼望向吕宋内陆葱茏山色,忽觉掌心微汗。身旁明海和尚合十低诵:“阿弥陀佛。”流求少年阿巴阿巴笑着递来一碗椰子水,额角伤疤结了淡褐色的痂。
周济饮尽椰水,将碗递给少年,转身对李阿槐道:“传令,卸货暂停。选五十个能攀山、懂夷语、会认路的,今夜饱食,寅时点卯。再让陈顺把船上那三桶火油,连同铁矛、短刀、桐油布,尽数装上小艇。”
李阿槐咧嘴一笑:“郎主,这回真要动手了?”
周济望着远处海面上那十艘巍峨战船,它们静泊如山,却比任何奔雷更令人心悸。他轻轻点头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无声却坚定的涟漪:
“动手?不。这叫——落地生根。”
海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吹动袖口补丁细密的粗布。他身后,济海号船头那块新漆的“济”字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执拗的光泽。远处吕宋岛的甘蔗林沙沙作响,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屏息,等待一场真正属于大海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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