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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八十三章 :成德累义(第2页/共2页)

寒光闪烁,如毒蛇吐信;更看见,就在那两船即将进入弩射程之际,铁脊号船首猛地一偏,撞角狠狠撞向左侧诃陵船尾!

    轰然巨响!木屑纷飞!那诃陵船尾当场撕裂,海水狂涌而入,船身剧烈倾斜,船上人惊叫着坠入水中。与此同时,济海号两侧弩台齐发,数十支劲弩如暴雨倾泻,尽数钉入右侧诃陵船船板与人身上。惨叫声、落水声、木板碎裂声混作一团。

    剩下那艘诃陵船见势不妙,掉头便逃。青鹞船早已绕至其后,快如闪电,一桶火油泼洒而下,火箭紧随其后!轰!烈焰腾空,黑烟滚滚,那船顷刻化作海上火炬,映红半边天空。

    战斗不过半盏茶工夫,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周济未下令追击。他命人打捞落水者。捞上七人,皆是精壮汉子,手臂刺着蜈蚣纹,肩头烙着奴印——果然是诃陵贩奴船。其中一人脖颈上挂着一枚铜铃,铃舌已被咬断,铃身刻着“三佛齐商埠”字样。李三槐蹲下身,掰开那人嘴,只见舌根处赫然一道深疤,是被人活活剜去舌头,以防泄密。

    周济看着那疤,良久,吩咐:“取盐水,洗净伤口,敷药。饿了给饭,渴了给水。明日,放他们走。”

    众人愕然。李三槐忍不住道:“周爷,这可是海盗!”

    “是海盗,更是三佛齐的狗。”周济声音平静,“放他们回去,让他们亲眼看看,大明的船,如何劈开他们的船;大明的弩,如何钉穿他们的胸;大明的火,如何烧尽他们的帆。让他们回去告诉三佛齐的王,告诉诃陵的酋,告诉所有南洋的番帅——海上日月旗所至之处,不是买卖,是规矩;不是恩赐,是律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张沾着硝烟与汗水的脸:“今日这一仗,不是为抢糖,是为立威。威立住了,蔗糖才卖得贵;威立不住,咱们连骨头渣子,都要被人熬成糖浆。”

    水手们静默片刻,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喝。那声音压过海风,撞在云层上,又反弹回来,仿佛整片南洋都在应和。

    船队重整,继续南行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青鹞船飞鸽再至。这一次,绢条上只有一句:“苏禄岛,东湾,可泊。岸上,有灯。”

    周济展开吕宋航线图,指尖点在苏禄东湾位置。那里,本该是一片空白。可此刻,地图边缘,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墨笔添了一盏灯的图案,灯焰微扬,旁边小字:“故人候。”

    他心头一震,手指微微发颤。这字迹,他认得。

    是刘三郎。

    那个当年在光州乡塾教他认字、后来又带他投保义军的私塾先生。刘三郎早已不在光州,三年前便随吴藩使团出海,据闻去了南洋深处,再无音讯。周济以为他死了,或是归隐了,却万万想不到,他竟在苏禄东湾,点起一盏灯。

    夜航难行。周济下令,五船依次抛锚,就地休整。船工们燃起船头风灯,灯罩蒙着油纸,昏黄光晕在墨色海面上晕开一圈暖色。阿木抱着刀,又坐在船尾,仰头望着星空。今晚,南斗六星格外明亮,宛如六颗悬垂的金豆。

    周济回到中舱,取出那册《海器考异》,翻到苏禄那页。他掏出随身小刀,削下一小片竹简,蘸墨写下:“灯已见。弟子周济,叩谢先生。”

    然后,他将竹简仔细裹进一封密信里,信封上只画了一支唢呐——那是他和刘三郎之间唯一的信物。当年,刘三郎教他吹唢呐,第一曲便是《百鸟朝凤》。唢呐声起,百鸟来贺;唢呐声落,凤凰涅槃。

    他唤来青鹞船火长,将信交予:“明日拂晓,你亲自驾小艇,送此信至苏禄东湾。见灯便停,不见人,信置于灯下石上。速去速回,不得停留。”

    火长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周济吹熄油灯,独自坐在黑暗里。舱外,海浪轻拍船身,如亘古不变的摇篮曲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光州城外那片麦田。麦子刚抽穗,风一吹,绿浪翻涌,沙沙作响。刘三郎坐在田埂上,一边吸旱烟,一边教他念《千字文》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
    那时,他不懂什么叫宇宙洪荒。只觉得麦浪浩荡,先生的烟锅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。

    如今,他站在南洋的船上,手里攥着一张画着灯的地图,而那盏灯,正照着一个消失多年的人。

    原来,有些东西从未走远。它只是沉入海底,等潮水涨起,便浮上来,亮给你看。

    船队在苏禄东湾停泊了整整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里,周济没让任何人登岸。他只派李三槐带两名懂番语的水手,乘小艇绕湾勘查。李三槐回报:湾内水深三丈,泥沙底质,可泊大船二十艘;湾口两侧礁石如犬牙交错,唯中间一条水道可入,易守难攻;岸上林木葱郁,林缘处确有一座简陋木屋,屋顶覆盖茅草,门前悬着一盏铜灯,灯焰昼夜不熄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青鹞船火长归来,带回一样东西:一支唢呐。

    唢呐通体乌黑,竹节分明,喇叭口镶着一圈薄铜,铜上刻着细密的波浪纹。火长说,他按周济吩咐,将信置于灯下石上,转身欲走时,木屋门无声开启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门内,手中正握着这支唢呐。老者未说话,只将唢呐递出,然后退回屋中,门扉轻轻合拢。

    周济接过唢呐,指尖抚过那圈铜纹,触感冰凉而坚实。他拔下唢呐哨片,凑到唇边,深深吸气,然后——

    呜——!

    一声苍凉激越的长音,划破东湾寂静!音浪撞在山崖上,激起层层回响,惊起林间无数飞鸟,扑棱棱冲向碧空。

    这声音,是《百鸟朝凤》的起势。

    周济闭着眼,吹完第一段。当他放下唢呐,睁开眼时,发现舱门外,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。李三槐、阿木、老舵工、福州舵工、明州少年……所有水手都静静立在那里,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。

    他们听懂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支唢呐,是一个信号。信号是:有人活着,而且,一直守在这里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周济下令,船队启航,直趋吕宋。临行前,他命人在东湾入口礁石上,用朱砂题写四个大字:“大明商埠”。

    字迹未干,船队已破浪而去。

    风越来越热,海水由青转碧,再由碧转成一种浓稠的、近乎墨玉的深蓝。空气里弥漫着咸腥与甜腻交织的气息,那是远方甘蔗林散发的味道。

    二月十八日,辰时,吕宋西岸在望。

    海岸线蜿蜒如龙脊,翠色浓得化不开,其间点缀着星罗棋布的褐色村落。村口高耸着木制瞭望塔,塔顶悬挂着巨大的藤编风铃,风吹过,叮咚作响,声如天籁。

    周济站在船头,举起千里镜。镜头里,一座最大的村落外,沙滩上已聚集数百人。他们穿着斑斓的树皮衣、藤编裙,手持长矛、弓箭、石斧,脸上涂抹着赭石与白泥,有的额头上还插着鲜艳的鸟羽。人群中央,一个身材魁梧的酋长站在高台之上,手中高举一柄铜斧,斧刃反射着正午骄阳,光芒刺眼。

    周济放下镜子,对李三槐说:“准备货物。瓷器一百箱,佛经二百卷,茶叶五十斤,铁刀三百柄,铜钱五百贯。”

    李三槐迟疑:“周爷,按往年行情,糖价已涨三成,咱们带的货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够换糖?”周济打断他,嘴角微扬,“谁说我要换糖了?”

    他指向高台上的酋长:“我要换他。”

    李三槐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周济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:“我要换他的名字,换他的铜矿,换他部族的冶铜法,换他脚下这座岛的归属权。蔗糖是蜜,可蜜会招蜂;铜矿是根,根扎下去,才长得出百年大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灼热的脸:“诸位,咱们不是来卖糖的。咱们是来种树的。”

    船队缓缓靠岸。鼓声再次响起,不是战鼓,而是悠长庄重的“迎宾鼓”。甲板上,僧人开始诵经,梵音袅袅,随海风飘向岸边。水手们将一箱箱货物整齐码放在跳板旁,箱盖未启,只露出一角青瓷釉光、一卷佛经金线、一柄铁刀寒芒。

    高台上,酋长放下铜斧,双手高举,发出一声悠长呼啸。数百土著齐声应和,声震林樾。紧接着,他们开始舞蹈,赤足踏地,动作原始而充满力量,仿佛在召唤大地与海洋的神灵。

    周济脱下外袍,只着素白中衣,缓步踏上跳板。阿木紧紧跟在他身后,手中短刀已出鞘半寸,刀锋映着阳光,寒气逼人。

    跳板尽头,周济停下。他解开腰间束带,将那支乌黑唢呐捧在掌心,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对面,酋长的目光落在唢呐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周济,又指向唢呐,口中发出一串奇特的音节。

    周济听不懂,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那是——欢迎。

    欢迎一个带着唢呐而来的人。

    欢迎一个,要在这片土地上种树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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