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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八十三章 :成德累义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乾元元年,九月中旬,镇州。

    成德军治所镇州,旧称恒州,城池不似长安、洛阳那样黄昏落日,也不如金陵那般朝日之升,可它自有一股属于河朔百年老藩的气度。

    那是穿越一个个英雄时代,却依旧屹立不...

    二月初六,寅时三刻,天光未明,江面浮着一层薄雾,湿冷沁骨。济海号船头劈开灰白水色,船尾拖出两道雪白浪痕,如刀锋割裂素绢。周济立在舵楼顶层,披着厚实的油布斗篷,手扶冰凉的樟木栏杆,目光随着船身缓缓右转,掠过岸上渐次熄灭的灯笼、尚未散尽的炊烟、蹲在码头石阶上啃冷馍的力夫,最后落向远处——珠江口外,海平线正一寸寸被初升的日头染成金红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,是刚刚送别的人群。黑郎没来,只托人捎来一只粗陶罐,里面是晒干的酱菜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:“盐多,下饭。”南昌那几家股东派了管事,拎着漆盒,装着几块蜜饯和一小坛九江双蒸;长沙那边则送来三卷湘绣,绣的是“海阔凭鱼跃”,针脚细密,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最让周济心头一热的,是光州力社几个老兄弟抬来的半只腊猪头,猪嘴朝前,獠牙微张,猪眼用黑豆嵌得活灵活现——这是光州乡俗,出远门祭路神,猪头朝前,便是认准了方向,不迷途。

    船队共五艘:济海号居中,两侧各一艘载货船,名曰“润泽”“丰裕”,船腹宽厚,吃水沉稳;前方一艘快哨船“青鹞”,船身狭长,桅杆高耸,帆索紧绷,专司探路、传信、驱赶小艇;后方一艘战船“铁脊”,船首斜装撞角,舷侧设弩台四座,甲板上堆着铁牌、长矛、火油罐与桐油浸透的麻布包。五船皆挂海上日月旗,黄底朱纹,日轮居左,月轮居右,旗角飘动时,日月交辉,熠熠生光。

    船行三十里,雾气渐散,江面豁然开朗。左岸是虎门山余脉,嶙峋礁石如兽脊蛰伏;右岸沙洲星罗,芦苇丛生,偶有白鹭惊起,翅尖掠过水面,碎成银鳞。此时,船队已驶入伶仃洋水道。水色由黄转青,浪势渐高,风也硬了起来。舵工老陈站在舵轮旁,赤着上身,古铜色脊背肌肉虬结,汗珠顺着肋骨沟壑滚落,他右手按舵,左手时不时抓起腰间铜铃摇晃两下,铃声清越,穿透风声,传至各船。每一声铃响,便有一艘船调整帆角,或收半帆,或换主帆,动作齐整如一人所控。

    周济走下舵楼,步入中舱。舱内铺着厚毡,案几上摊着三幅海图:一幅是市舶司官绘《南海诸岛总图》,墨线勾勒岛屿轮廓,朱砂标出水深、暗礁、潮汐时辰;一幅是海军都督府密授《吕宋航线详图》,细至某处礁盘可泊几艘船、某湾口退潮后滩涂露几丈、某山坳可取淡水;第三幅却是周济自己命人摹抄的旧图,纸色泛黄,边角磨损,乃是吴藩初年一位泉州老火长手绘,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俚语——“此湾夜有鬼火,非妖,乃腐木磷光耳”“阇婆以西,风起必带雨,帆不可全张”“流求东岸,三月后半月,潮退十里,可拾巨贝”……字迹潦草,却字字见血。

    他伸手抚过“吕宋”二字,指尖停在一处小岛旁。那里写着两个小字:“苏禄”。

    苏禄不是大岛,地图上不过一点墨斑,可周济记得清楚:去年试运至流求时,曾听一位闽南籍火长提起,苏禄岛民善冶铜,岛上山腹藏有褐铁矿脉,更奇的是,当地酋长以铜铸镜,镜面竟可照人须发,不输扬州铜镜。那火长当时拍着胸脯说:“若能得其铜料,运回广州船场,锻成船钉、铰链、锚链,十年不朽!”

    周济当时只当笑谈。可回广州后,他特意去了趟船场,问匠人铜铁混炼之法。老匠师捋须摇头:“铜软而韧,铁硬而脆,欲合二者之长,非得高温熔炉、秘配炭火、百炼千锤不可。旧日吴越有‘青铜铆’,但锈蚀甚速,不堪海用。”周济便又去寻海军都督府的军械监,对方只递来一册《海器考异》,其中一页赫然记着:“永嘉六年,舟师巡海至苏禄,得土人献铜镜一面,镜背铭‘日月同辉,山海永固’八字,铜质坚亮,历海水三月而不蚀。”

    这册子,他随身带着,此刻就压在海图之下。

    正思量间,舱外传来脚步声。是船副李三槐。此人原是海军都督府水师营副尉,因伤退伍,左耳缺了一小块,说话时略带嗡鸣,却极擅观星辨位。他掀帘进来,抱拳道:“周爷,青鹞船飞鸽已至。”说着递上一枚竹筒。周济拆开,取出薄绢,上面是青鹞船火长亲笔:

    “辰时初,望见流求西岸烟柱三道,疑为部落集会。未见敌船,唯见数艘独木舟沿岸游弋,舟上持弓者十余。另,北风渐起,午后当转东南,利于直航吕宋。”

    周济将绢条递给李三槐,李三槐扫过一眼,眉头微皱:“烟柱三道……不是寻常渔猎。流求西岸多为山地部族,集会必有大事。或是分赃,或是结盟,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或是迎我等商船。”

    周济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早知流求岛上非铁板一块。汉话通晓者不多,却分作数股:靠东临海者多习造船、攀桅、识潮,常受雇于海商;靠西近山者擅冶铜、制弓、猎鹿,性烈如火;而岛心腹地,则有数个古老部落,奉蛇神、食生肉、不纳贡、不设市,只与最勇武者以物易物。去年他跑流求,便曾在一处山坳遇见过他们。那部落首领是个独眼老者,脸上刺满蓝纹,递来一捆晒干的藤蔓,说此物可解海腥、止腹泻,又指着山顶一处石垒,说那是祖灵居所,凡汉人船至,须焚香三炷,否则风浪骤起,舟覆人亡。周济当时不信,只依礼焚香,船离岸后,果然风平浪静。同行水手们啧啧称奇,老舵工却低声嘟囔:“哪有什么祖灵?那是山坳风口,香火烟气一升,气流便顺,自然无风。”

    可周济信不信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别人信。信了,才肯守规矩;守了规矩,生意才能长久。

    他起身,走出舱门。甲板上,水手们正忙着绞缆、刷桐油、补帆布。一名福州籍舵工蹲在船舷,用碎瓷片刮去旧漆,露出底下黝黑坚实的柚木。旁边一个明州少年,正把一束新割的菖蒲浸在盐水里,说是“辟秽防瘴”。角落里,两个广州本地水手在赌骰子,押的是今夜谁值第一班岗,赢者可多领半块腌肉。笑声、咒骂声、铁器磕碰声、海风呼啸声,汇成一股粗粝而蓬勃的生气。

    周济走到船尾,那里站着个沉默的年轻人,叫阿木。是他从光州带来的,十五岁,瘦得像根竹竿,却有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。阿木不说话,也不干活,只是抱着一柄短刀,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目光始终盯着海面,仿佛在数浪头,又仿佛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“阿木。”周济唤他。

    阿木转过脸,眼神没变,只是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站着,看船离岸。”周济声音低缓,“他说,船一动,心就定了。心一定,人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阿木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我爹……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周济没接这话。他解下腰间皮囊,倒出半杯酒,递过去。阿木接过,仰头饮尽,喉结上下滚动,一滴酒沿嘴角滑下,被海风瞬间吹干。

    “这次去吕宋,你要跟着李船副学观星。”周济说,“他教你认北斗、南斗、织女、牵牛。你记住,天上星不动,地上船不迷。人可以糊涂,星不能错。”

    阿木把空皮囊还给他,手指在刀鞘红布上摩挲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正午,船队绕过澎湖列岛。此处水域开阔,浪涌如沸,五船排成雁阵,借风势疾驰。忽然,前方青鹞船旗语急变:左舷三十里,发现船影!

    周济立刻登舵楼。李三槐已执千里镜在手,镜筒随船身起伏微微晃动。片刻,他放下镜筒,面色凝重:“三艘,皆非我大明船式。船首无日月旗,帆色灰褐,形制低矮,似是……诃陵船。”

    诃陵?周济心头一跳。那是南洋古国,旧属三佛齐藩属,近年屡犯我商船,抢货劫人,手段狠辣。市舶司早有通牒,凡遇诃陵船,即视为海盗,可格杀勿论。

    “备弩!”周济下令。

    中舱鼓声咚咚响起,沉稳而密集。船员迅速各就各位:弩手登上舷侧箭垛,引弦搭箭;火油罐搬至船首;铁牌手列于舱口;刀斧手握紧短柄斧,蹲踞于甲板缝隙间。济海号两侧载货船亦同步戒备,帆角微调,船身缓缓向济海号靠拢,形成犄角之势。铁脊号战船则加速前插,船首撞角破浪,如一头蓄势待扑的黑蛟。

    那三艘诃陵船并未靠近,只在远处水线上逡巡,帆影如鬼魅般飘忽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其中一艘突然转向,竟朝着流求方向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报信。”李三槐断言,“流求西岸烟柱,怕不是集会,是伏兵。”

    周济沉默片刻,挥手:“传令,青鹞船绕行东岸,探查苏禄方向;铁脊号护左翼,润泽号护右翼;济海号降主帆,改用副帆,航速减半,诱其来追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莽撞。是算计。

    诃陵人贪,更惜命。他们惯于伏击落单商船,见我船队严整,便不敢硬拼,只盼拖慢我船,待援兵聚齐再围而歼之。若我仓皇逃窜,反惹其疑;若我岿然不动,又恐其绕道截后。唯有示弱,且弱得恰到好处——降帆减速,既显慌乱,又留有余力,正是诱饵最香之时。

    果然,那两艘 remaining 诃陵船犹豫片刻,竟真的调头,斜插而来,船速渐快,船头隐隐可见人影攒动,弓弦拉满。

    周济立于舵楼,目光如铁。他看见左舷一艘诃陵船上,一个赤膊汉子正挥舞短矛,嘶吼着什么,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;看见右舷那艘船舷上,十几支箭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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