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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八十二章 :云中大营(第2页/共2页)

船皆黑帆,甲士佩唐式横刀,操闽音,劫商船、焚渔村、掠人口,尤喜掳少年男女及工匠,驱之赴倭为奴。其首曾扬言:‘我非贼,乃吴藩旧部,今奉赵公遗命,讨不义之商!’”

    满堂哗然。

    李元弼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寒光如刃:“龙骧将军……赵公遗命?”

    他忽然转身,快步走到衙门西侧壁龛前,那里供着一尊半尺高的青铜像——正是赵怀安青年时模样,披甲执剑,面容沉毅。像前香炉青烟袅袅,三炷香燃至一半,香灰未断。

    李元弼解下腰间鱼符,轻轻放在香炉旁,俯身三拜,起身时声音已如铁铸:“传令天工船行,即刻召回所有南洋航线船只,改道赴琉球、对马岛、壹岐岛——查!”

    “查那‘龙骧将军’是否真用唐式横刀?”

    “查其所掳工匠,可会冶铁、造船、织帆、制瓷?”

    “查其船队火药配比,是否与我金陵火器坊流出之方相同?”

    “查其营寨布局,可依我讲武学堂《水战策》所绘八阵图?”

    “查其夜巡口令,是否仍用旧吴藩‘霍山月白’四字?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出口,满堂文吏面如死灰。那口令,是赵怀安起兵前在霍县杏花岭密训死士时所定,全军不过三百人知晓,连裴皇后都未曾听过。

    李元弼不再多言,只向张龟年手谕深深一揖,转身出门。江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,如同战旗。

    他未回信风号,反径直走向港口北岸一片荒滩。那里停着十余艘未刷漆的旧船,船板斑驳,桅杆歪斜,舱内空空如也,唯余几缕陈年桐油气味。这是吴藩草创时最早一批海船,后被弃置,如今船身爬满青苔,缆绳朽断,连鸥鸟都不屑栖落。

    李元弼蹲下身,伸手抚过一艘船的龙骨——木纹深褐,触手坚硬,竟无一丝腐朽。他指尖顺着木纹划过,忽在靠近船尾处摸到一道极细刻痕,形如鹤喙衔简,与信风号船首浮雕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笑了,笑得极冷,极沉。

    “果然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去袍上尘土,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。笛身乌黑,笛孔七枚,笛尾系着一根褪色红绳——正是当年霍县乡塾发给抄书童子的信物。

    他将笛横唇边,未吹曲调,只短促三声:嗒、嗒、嗒。

    笛声未落,荒滩芦苇丛中,三道黑影倏然立起。为首者赤膊露背,肩头刺着一只振翅白鹤,鹤爪下压着“霍山”二字;另一人独臂,断腕处装着精钢义肢,关节处刻着“永安”年号;第三人蒙面,只露一双鹰隼般眼睛,腰间横刀刀鞘古旧,鞘口铜环磨损发亮,赫然是旧吴藩禁军“玄甲营”制式。

    三人齐步上前,单膝跪地,垂首不语。

    李元弼收笛入怀,目光扫过三人肩头、断腕、刀鞘,最后落在那蒙面人眼中:“龙骧将军……是你们中的谁?”

    蒙面人沉默良久,缓缓摘下面巾——竟是赵怀泰长子,赵承裕。

    他额角一道旧疤,是幼时随父守霍山时被流矢所伤。此刻他仰起脸,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:“叔父,我们没叛。我们只是……不敢回金陵。”

    李元弼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赵承裕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一道狰狞刀伤,伤口早已愈合,边缘泛着陈年紫痕:“三年前,我们在南海救下三十船闽商,船被礁石撞毁,我带人泅水上岸,发现那些商人箱子里……全是金陵内库流出的官盐引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用官盐引换倭国铁矿,再把铁矿走私回中土,卖给泉州军器监——而军器监签发的,是王铎大人亲笔手谕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我们报上去,文书石沉大海。再报,递折的驿卒‘暴病而亡’。第三次,我亲赴金陵,刚进宫门,就被侍卫拦下,说‘殿下正在东宫授课,不见外客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信。夜里潜入户部档案库,找到了——三十七份盐引,皆盖着‘内府印’,可印泥颜色,与去年重刻的内府印不同。我们偷拓了印痕,比对旧档,发现……那是三年前被废的旧印。”

    “旧印怎会在盐引上?”

    李元弼脸色铁青:“谁掌印?”

    赵承裕闭眼,一字一句:“内侍省,刘公公。”

    堂上空气仿佛凝固。刘公公——赵怀安登基后亲封的内侍省总监,掌宫中诸事,连太后晨昏定省的时辰都由他安排。

    李元弼久久不语,江风卷起他鬓角白发。远处,信风号船头白鹤浮雕在夕阳下泛着幽光,鹤喙衔着的竹简,仿佛正无声诉说一段被盐粒腌透的旧事。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如同耳语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“明日辰时,我要见刘公公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”他转向赵承裕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牌面阴刻“天工”二字,背面却是一行小字:“霍山月白,永安不忘。”

    “拿去。告诉你们的人,龙骧将军的船,从今日起,归天工船行调度。”

    赵承裕双手接过铜牌,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李元弼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望向滔滔珠江:“告诉他们……陛下没忘霍山的月光。只是这月光,得先照进盐引的墨痕里,照进刘公公的印泥里,照进那些被掳走的少年眼里——然后,才能照回金陵。”

    江风浩荡,卷起他袍角翻飞如帜。荒滩之上,白鹤浮雕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而船底龙骨深处,那道刻痕却愈发清晰,如一道未愈的旧伤,亦如一道即将撕开的惊雷。

    港口灯火次第亮起,映在江面碎成万点金鳞。有人正卸下新到的佛经,有人在修补破损的船帆,有人用桐油刷着船板,有人将新鲜橘子装进透气竹篓——这繁华之下,每一粒盐、每一滴油、每一行墨、每一道刻痕,都在无声等待,等待那一声笛响之后,真正劈开长夜的惊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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