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敬武葬礼之后，青州城表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日子是照样过的，州衙是照旧升的，军府是没听过点卯的。

    好像一切都在恢复正轨，权力的移交非常顺利。

    可水面上无波澜，水下却暗流不断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王师范跪在榻前，指尖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，指节泛白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屋内药香浓得发苦，混着腐草般的衰气，沉甸甸压在喉头。他不敢抬袖拭泪，怕惊扰了父亲最后一点气息——可那气息已如游丝，断续得令人心慌。刘鄩立在廊下，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当响，一声声，像倒计时的鼓点。

    子夜将至，王敬武忽然睁眼，瞳孔涣散却执拗地锁住儿子：“传……传我令。”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，却字字凿进砖缝，“明日辰时，节堂开府，宣淄青诸将、判官、录事参军、六曹掾吏、十州刺史……全来！”王师范哽咽应诺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。王敬武喘息片刻，枯手忽而抬起，颤巍巍指向案头一只紫檀匣：“匣中……有印、有诏、有……兵符三枚。”他喉头涌上腥甜，强咽下去，“印归你，诏归刘鄩，兵符……分掌于三营都虞候——你亲自去，一个一个，亲手交到他们手里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喉间骤然咯咯作响，王师范扑上去托住父亲后颈，只见王敬武嘴角溢出暗红血沫，双眼却亮得骇人：“记住……刘鄩是你刀，你是刀柄……刀柄若松，刀必反噬！”话音戛然而止，那只枯手猛地攥紧儿子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随即松弛如朽木坠地。

    节堂烛火噼啪爆裂，王师范伏在尸身旁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刘鄩悄然入内，跪在侧后方，额头贴地，一言不发。窗外风势渐烈，吹得门扇哐当作响，仿佛整个平卢军镇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翌日辰时，节堂鸦雀无声。王师范素服未除，端坐帅案之后，左手按着那方“平卢节度观察处置使”银印，右手虚扶案沿，指节因用力而泛青。堂下百余人垂首肃立，空气凝滞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刘鄩立于左首第一阶，玄色直裰洗得发白，腰间悬着半截断剑——那是去年校场比武时王敬武赐的旧物，刃口崩缺处还嵌着一道朱砂痕，是当年血战黄巢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王师范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右首第一阶的都虞候张训身上。此人面皮黝黑，左颊横贯一道刀疤，此刻正低头盯着自己粗粝的手掌，指缝里还嵌着未洗净的泥垢。王师范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清越却无丝毫波澜：“家父遗命，自即日起，本使代掌平卢军政，凡节度、观察、处置三司文书，皆以本使朱批为准。”他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，“此乃家父临终亲书《遗表》，请刘司马代诵。”

    刘鄩上前一步，展开黄绢，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：“……臣敬武，蒙先帝拔擢，镇守淄青，二十载栉风沐雨，未敢懈怠。今闻吴王赵公承唐帝遗诏，天命攸归，万民翘首。臣虽老病缠身，犹知大势所趋，岂敢逆天而行？伏惟吴王仁厚爱民，功盖寰宇，实为天下共主。臣子师范，年少诚悫，愿率淄青将士、百姓，奉表称臣，永为藩屏……”

    诵毕，堂中一片死寂。张训缓缓抬头，刀疤在晨光里泛着冷光，目光直刺王师范：“少主，吴王若遣使来，要咱们交出登州水军、青州粮仓、莱芜铁坊，该当如何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    王师范未答，只看向刘鄩。刘鄩向前半步，袍角拂过青砖：“张都虞候所虑，正是家主公所虑。故遗表末尾有八字——‘听命不听调，纳贡不纳质’。”他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，“吴王若许我淄青自治其政、自练其兵、自收其赋，则岁输绢十万匹、粟三十万斛、盐五千石，永为定例。若欲遣官、置监、分军权——”他停顿片刻，断剑在鞘中发出微鸣，“则淄青唯有死战到底。”

    张训咧嘴笑了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好！就等这句话！”他突然单膝跪地，甲胄铿然作响，“末将张训，愿为少主先锋，若吴使敢提夺权之事，末将愿先斩其首，再焚其檄！”

    “末将愿效死！”“愿效死！”“愿效死！”——三十余名牙将轰然跪倒，甲叶震颤之声如雷滚过节堂。王师范挺直脊背，眼角余光瞥见刘鄩袖口微微颤动——那是他右手始终按在断剑柄上的证明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枯手掐进自己腕骨的力道，那痛楚此刻化作滚烫的烙印，灼烧着整条手臂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淄青表章与万民书并送宋州。表文措辞谦恭却不卑，历数赵怀安治下江南“商旅不绝于途，农夫深耕于野，市无欺贾，狱无冤囚”，末了只一句：“愿为东藩，永固海疆。”万民书更妙，由青州、齐州、莱州三州士绅联署，开篇便引《尚书》：“协和万邦，黎民于变时雍。”继而笔锋一转，细述吴藩海船自登州港卸货之盛景：盐堆如雪，茶山似云，铁器列阵寒光凛凛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