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望,彼此不语,却默契如一——赵又本每掘三锹,张义府便垒三块泥坯;赵又本停锄喘息,张义府亦停锹拭汗;沟中淤泥渐满,水位升高,二人同时下令,命军士将油罐砸入沟底,黑油浮于水面,随波晃荡,幽光浮动。
沟口处,高钦德已率神臂弓手列于南坡,弩机上弦,箭镞寒光凛冽;鲁谔指挥匠手将三架床弩拖上东侧矮岗,绞索吱呀作响,巨矢如铁龙静卧;李简残部持长槊肃立北坡,甲胄虽破,脊梁却挺如松;而沟西山坳深处,史敬思正率白马义从卸甲、裹马蹄、嚼干粮——白袍已换灰褐,白甲蒙以泥浆,连战马鬃毛都被涂成灰黑,唯余一双双眼睛,在暮色里亮得骇人。
王进始终立于中军土坡,未饮一水,未食一粟,只偶尔接过牙兵递来的粗陶碗,抿一口冷茶。茶水苦涩,他却咽得极慢,仿佛在咀嚼这战场上的每一寸光阴。
子时将至。
沟中淤泥已漫至半沟,水面浑浊不堪,油膜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微光。两岸泥墙初具雏形,不高不厚,却如两道沉默的唇,紧紧咬住沟口。
忽然,西面山脊传来一声悠长号角。
不是宣武军惯用的铜角,而是牛角,低沉、浑厚、带着草原风沙的粗粝。
王进霍然抬首。
戴思远疾步上前,声音微颤:“大都督,是蒋殷军号!他……他提前动手了!”
王进未应,只眯眼望向西面。月光下,山脊轮廓渐渐清晰,黑压压的人影正自坡顶涌出,如墨汁倾泻,无声无息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。为首一杆大纛缓缓升起,黑底银边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蒋”字,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。
“传令,”王进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沟口泥墙,点火。”
牙兵一怔:“点……点火?”
“点。”王进颔首,“只点墙头三处,火势勿大,烟须浓。”
话音未落,沟口南岸泥墙上,三堆湿柴被引燃,青烟袅袅升腾,直冲夜空。
那烟,灰白,浓重,如三道竖立的魂幡。
西面山脊上,蒋殷勒马驻足,望着沟口那三缕青烟,眉头紧锁。他身旁副将低声禀道:“将军,沟口有墙,墙头冒烟,似是敌军欲固守。”
蒋殷不语,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剑,剑尖遥指沟口:“传令,前锋营,踏沟而进。”
鼓声未响,号角未鸣,只有数百名披着双层皮甲、手持长矛的宣武精卒,默然迈步,踏进沟口。
沟水漫过脚踝,淤泥吸吮着他们的战靴。他们踩着浮油滑腻的水面,一步步向前,长矛平端,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低矮泥墙。
墙后,赵又本伏在泥里,手中紧攥一柄短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听见了——不是脚步声,而是战靴陷进淤泥时那种沉闷的“噗嗤”声,一声,又一声,越来越近。
他屏住呼吸,直到第一排宣武军距墙不足十步。
“放!”他嘶声低吼。
墙后厢军猛地站起,数十支短矛、石块、铁蒺藜兜头砸下!
宣武军猝不及防,前排数人被石块砸中面门,仰面栽倒;有人脚下一滑,摔进沟水,立刻被后面同袍踩住;更有人踩中墙下暗藏的铁蒺藜,惨嚎着跪倒,长矛脱手。
可他们并未溃散。
第二排宣武军立刻踏过同伴尸身,矛尖向前,继续逼近。
赵又本怒吼:“泼油!”
墙后军士举起油罐,狠狠砸向沟面!
黑油泼洒开来,混着沟中淤泥,瞬间铺开一片滑腻腥臭的泥沼。宣武军脚下一滑,阵形微乱。
“钩镰!”
数十柄钩镰自墙后探出,专削马腿——可宣武军无马,钩镰便转向削人胫骨!
惨叫声骤起。
与此同时,北岸张义府亦下令:“射!”
厢军弓手早已备好,此刻万箭齐发,虽无劲弩,却胜在密集,箭雨如蝗,尽数倾泻于沟中狭窄水域!
宣武军前锋顿时如割麦般倒下一片,沟水瞬间被染成暗红。
蒋殷在山脊上目睹此景,面色阴沉如铁:“沟中太滑,前军难进!命第二营,持木楯、长梯,强行登墙!”
鼓声终于擂响,低沉如雷。
第二营宣武军扛着厚重木楯与长梯,踏着同伴尸骸,再次涌向沟口。
赵又本见状,咬牙下令:“撤墙后二十步!”
厢军闻令,迅速后撤,只留下那道低矮泥墙,孤零零矗立在沟口。
宣武军见墙后无人,以为敌怯,登时鼓噪而进,木楯手顶在最前,长梯手紧随其后,眼看就要撞上泥墙。
就在此时——
南坡高处,高钦德猛然挥刀!
“放!”
神臂弓三营齐射!
百支巨矢撕裂夜空,呼啸着扎入宣武军阵中!木楯被巨力洞穿,持楯军士连人带楯被钉死在地;长梯被一箭劈断,梯上军士惨叫坠沟;更有数支箭矢精准射中鼓吏,鼓声戛然而止!
宣武军阵脚大乱。
沟口,赵又本率厢军突然从侧翼杀出,钩镰、短斧、步槊齐下,专砍敌军脚踝、膝弯、颈侧!
北岸张义府亦率军杀下,长槊如林,直捅沟中敌腹!
沟中,宣武军前不能进,后不能退,挤作一团,人踩人,尸压尸,哀嚎声、怒骂声、兵器撞击声混作一片。
蒋殷在山脊上看得分明,终于明白——自己不是来攻沟,而是被诱入沟。那道泥墙,不是防线,是鱼饵;那三缕青烟,不是示警,是请柬。
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厉声喝道:“吹角!召白马义从!”
副将一愣:“将军,我军并无白马义从……”
蒋殷瞳孔骤缩,猛然回首——西面山坳,黑影涌动,月光下,一排白影正自林后无声而出,马蹄踏碎枯枝,槊尖寒光如雪,直指沟中宣武军后背!
史敬思来了。
蒋殷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他明白了王进的全部布置:泥墙诱敌,沟水困敌,两岸厢军绞杀,高处神臂弓压制,最后,白马义从自西向东,如利刃剖开敌军脊背!
这不是守沟,这是设局。
一个以西沟为砧板、以宣武军为鱼肉、以厢军为刀工、以白马义从为刀锋的绝杀之局!
蒋殷张了张嘴,想下令后撤,可话未出口,沟中已响起震天喊杀!
白马义从已至!
史敬思一槊挑翻敌军旗手,银甲映月,白袍翻飞,身后数百骑如洪流决堤,自西向东,狠狠撞入宣武军混乱的后阵!
沟中,宣武军彻底崩溃。
前有泥墙厢军,侧有南北坡弓槊,后有白马铁骑,上空神臂巨矢如雨——他们成了瓮中之鳖,俎上之肉。
蒋殷呆立山脊,手中长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地。
他败了。
不是败于兵力,不是败于地利,而是败于算计。
败于那个立于中军土坡、连茶都未喝热的年轻都督。
败于那道低矮泥墙。
败于那三缕青烟。
败于……那场早已写好的,名为西沟的绝杀。
王进依旧站在土坡之上,望着沟中火光与血光交织,望着白马义从如白浪卷过敌阵,望着蒋殷大纛轰然倒地。
他缓缓抬手,摘下腰间横刀,刀尖垂地,轻轻一划。
泥地上,那道指向西沟的笔直细痕,被他亲手抹去。
然后,他转身,声音平静如初:“传令,命赵又本、张义府,清沟。命史敬思,收骑。命高钦德,押俘。命鲁谔,修床弩。”
牙兵肃然应诺。
王进最后望了一眼西沟。
沟水依旧流淌,只是水色更暗,浮着更多破碎的旗帜、折断的矛杆、半只染血的皮靴。
他转身走下土坡,背影没入夜色,只余一句话,随风飘散:
“明日,该轮到朱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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