氏叔琮走在营地里,军营里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不对。
那就是贺怀庆的部队已经全部披甲执锐站在那边,直到氏叔琮看到人群中一些熟悉的面孔,默默对自己点头,氏叔琮才稳住了心态。
一路穿帐,氏叔...
王进目光扫过庄园方向,烟火升腾如墨云压顶,宣武军旗在断壁残垣间猎猎招展,天平军旗亦在北角仓房残垣上歪斜飘荡。他并未转身,只将手按在腰间横刀鞘上,指节泛白,青筋微跳。风从东南来,裹着焦糊味与血腥气扑面而至,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翻卷,却吹不散眉宇间那一层铁青。
中军土坡下,李简所部正从前线退下整队。这支原本守中路的厢军已不成建制——前日还满编两千五百人,此刻能持槊列阵者不过八百余,甲胄破损者过半,有人左臂裹着染血麻布,有人右腿跛行却仍不肯离队。李简本人拄着一柄断刃长槊立于阵前,头盔裂开一道深痕,额角凝着干黑血痂,见王进望来,竟未行礼,只单膝跪地,将断槊插进泥中,以手叩地三声,喉头滚动,却无一字出口。
王进颔首,声音不高,却稳稳传入李简耳中:“你部暂归后阵休整,弓弩补足,甲胄重配,待令再出。”
李简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嘴唇翕动,终是咽下所有言语,只重重磕下第三个头,额头触泥,溅起细碎黄尘。
此时,戴思远策马自东线急返,马蹄踏过尸骸狼藉的泥地,溅起混着血水的泥浆。他翻身下马,甲叶铿然作响,抱拳禀道:“大都督,朱珍已命李严、刘捍两部残军并入中路,另调蒋殷率五千步卒自西翼压上,其阵势……已呈合围之态。”
王进未答,只缓缓抬手,指向西面。
戴思远顺其所指望去——西线山坳处,尘烟渐起,旗影幢幢,果然有大队步卒沿山脊蜿蜒而下,旌旗未全展开,却已可见“蒋”字大纛高悬于前,旗下甲士层层叠叠,盾如山、矛如林,行进间步履沉稳,竟无一丝溃兵之乱。蒋殷此人,素以持重著称,早年随朱温镇河阳,以治军严、用兵缓、善守坚闻名,今日却一反常态,疾进如奔雷,显是得了朱珍死令。
戴思远喉结滚动,低声道:“蒋殷部未带攻具,只携轻械,似欲以步卒硬撼我中阵。”
王进终于开口,声音如石碾过砂砾:“他不是来攻阵,是来堵口。”
戴思远一怔。
王进目光落向庄园西侧那条唯一可通后方的浅沟——沟窄而弯,两侧皆为陡坡,原为农人引水所开,宽不过丈余,淤泥深厚,雨后尤甚,本为天然屏障,亦是我军退守腹地之咽喉要道。此前辛从实死守庄园,便是为护此沟不失;今庄园既失,此沟便成宣武军唯一可纵兵直插保义军腹心之径。
“蒋殷若占此沟,”王进指尖轻轻点向沟口,“则我中阵左翼尽露,李严可从中路直捣,刘捍可从右翼斜切,我军三面受敌,退无可退。”
戴思远脸色骤变:“那……速派骑军扼守!”
“白马义从已疲,史敬思刚收队,马息未匀。”王进摇头,“且蒋殷必设伏于沟侧丘陵,若遣骑硬冲,反堕其彀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赵又本何在?”
戴思远一愣,随即答:“赵卫将率残部正在东线重整,张义府亦在其侧,二部厢军尚存千三百余人,然甲胄多损,弓弩几空,唯余步槊、短斧、钩镰而已。”
王进点头:“传令赵又本、张义府,即刻移师西沟。”
戴思远迟疑:“大都督,彼二部刚历血战,士卒饥疲,甲械不全,仅凭步卒,如何扼守狭沟?”
“谁说要他们守沟?”王进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,“令赵又本凿沟南岸,张义府掘沟北岸,各掘深三尺,宽五尺,取沟中淤泥,就地垒墙——不必高,齐胸即可;不必厚,能挡箭矢即可。掘出之泥,尽数堆于沟底,填塞水道,令沟中积水漫溢,淤泥上浮。”
戴思远怔住:“这……岂非自毁退路?”
“正是。”王进目视西沟,语气森然,“沟若不通,则蒋殷大军不能直入;沟若淤塞,则其前锋必滞于沟口,后队壅塞,阵形自乱。赵又本、张义府所筑之泥墙,非为阻敌,乃为诱敌——蒋殷见沟口有墙,必以为我军欲据墙死守,定遣精锐强攻。届时,沟中泥泞不堪,敌甲重难行,我厢军居高临下,以钩镰断其马腿,以短斧劈其胫骨,以步槊刺其腋下甲缝。沟窄,敌不能展阵;泥深,敌不能久立;墙低,敌攀之即坠。此非守沟,乃以沟为阱,以泥为刃,以厢军为饵。”
戴思远背脊一寒,低头应诺,转身欲去。
王进忽又唤住:“等等。”
戴思远回身。
“告诉赵又本,”王进声音沉缓,“此役若成,我亲书‘泥墙第一功’五字,悬于他营门之上。”
戴思远心头一震,知此非虚言——王进从不轻许题字,此前仅赐高钦德“神臂无双”、史敬思“白马截云”八字,皆为军中至荣。赵又本不过皇亲,素被衙军轻视,若得此五字,便等于宣告:厢军亦可立鼎柱之功,亦能承国器之重。
他再不敢怠慢,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王进却未收回目光,只久久凝视西沟。那里,沟水正被上游溃流裹挟着灰黑色淤泥缓缓涌出,水面上浮着枯枝、断箭、半片染血的衣襟,还有一只无人认领的皮靴,鞋尖朝上,静静漂着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军议时,辛从实曾指着沙盘上的西沟,手指沾着茶水,在沟口画了个圈:“大都督,若此处破,我等便如釜中游鱼。”
当时王进只笑:“游鱼未必死,若釜底有火,亦可跃出。”
如今,釜底火正旺,而鱼已鳞伤。
他缓缓抽出腰间横刀,刀身映着残阳,冷光如霜。刀尖垂地,轻轻一划,泥地上现出一道笔直细痕,自中军土坡,直指西沟沟口。
“传令,”他声音不高,却如金铁交击,“高钦德,率神臂弓三营,移驻西沟南坡,射界覆盖沟口及南岸三十步内;鲁谔,床弩阵地前推,择沟口东侧高地架设,专打敌旗、鼓车、传令骑;李简残部,换装长槊,列于沟北坡缓处,备作第二道截杀;另调厢军匠手百人,携油罐、火把、铁蒺藜,随赵又本同往——油罐不烧人,只泼沟底淤泥;火把不焚敌,只照沟中暗影;铁蒺藜不撒大道,专埋于沟口两侧泥滩之下。”
牙兵记毕,抱拳欲去。
王进却抬手止住:“再加一条——令各部,凡斩蒋殷军旗者,赏绢五十匹;斩其鼓吏者,赏绢三十匹;斩其传令骑者,赏绢二十匹。此令不设上限,不论官职,不论出身,但有斩获,即刻报我,当场发赏。”
牙兵肃然领命。
王进收刀入鞘,转身登上土坡最高处。风更大了,卷起他袍角,露出内衬里一道尚未拆线的箭创——那是昨日流矢所伤,皮肉翻卷,敷着黑药,血痂未干。他却不皱一下眉,只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西沟,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苍茫山脊。
山脊之后,是汴州方向。
朱珍的主力,尚在百里之外。
可王进知道,真正的决战,不在眼前这片泥沼焦土,而在那山脊之后的某处——朱珍不会在此耗尽所有兵力,他必留后手,留奇兵,留最后一击之力。而这一击,不会落在东线,亦不会落在中阵,只会落在……西沟。
因为西沟,是保义军唯一退路,亦是朱珍唯一能一锤定音之地。
王进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疲惫,唯余冰锋雪刃。
“戴思远!”他扬声喝道。
戴思远策马奔回。
“传我将令,”王进一字一顿,“命史敬思,率白马义从,今夜子时,潜行绕至西沟西端山坳,伏于林后。不许举火,不许鸣镝,不许接战,只待沟口战起,敌军大部涌入,阵脚动摇之际——”他停顿一瞬,声音压得极低,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际,“——自西向东,衔尾突袭!”
戴思远浑身一震:“大都督,白马义从仅余四百余骑,若敌有备……”
“他若有备,”王进嘴角微扬,竟似含了一丝讥诮,“那便是他赢了。若他无备……”他目光扫过戴思远,又扫过坡下列阵待命的诸将,“——便是他输得最惨的一次。”
戴思远喉头一哽,再不敢多言,只深深俯首,转身驰去。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如血泼洒,将西沟两岸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。沟水无声流淌,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,映着将熄的天光,也映着两岸悄然移动的人影。
赵又本赤着双足站在沟南淤泥里,裤管卷至膝盖,小腿上全是擦伤与泥浆。他亲自挥锄,一锄一锄掘开湿黏黑泥,身后厢军跟着挖沟、运泥、垒墙。无人叫苦,无人停歇。张义府在北岸亦是如此,他脱去上甲,裸着精壮脊背,汗珠混着泥水滚落,手中铁锹翻飞如电。两支厢军隔着沟水遥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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