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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三十九章 :舟楫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汴州易帜的消息送到宋州时,赵怀安正在城西一处人造堤上,看着部下们在忙碌。

    宋州城到底是漕运大城,地上水道发达,没几日,城里的水就退了。

    但此时,城外仍是一片黄茫茫的水面,原先能看见的村...

    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余晖如血泼洒在焦黑的田埂、倾颓的寨墙与横陈的尸骸之上。风从西面吹来,裹挟着浓烈的铁锈味、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汗膻气,拂过一具具尚有余温的躯体,也掠过那些仍在泥泞中爬行、喘息、呻吟的残兵。

    战场并未真正寂静。

    鼓声停了,钲声起了,可那声音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重秩序的楔入——像一把钝刀,缓缓切开沸腾的血肉之海,硬生生劈出一道分界:前是野火燎原般的追击,后是军令如铁的收束。

    最先听见金声的是中路赵又本部。他们刚把最后一队溃退至土坡脚下的宣武弓手逼进洼地,弩矢齐发,十息之内射倒三十七人,余者跪地弃弓。赵又本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泥灰的血,抬眼望见坡上旗语翻飞,立时勒马,长槊顿地,声如裂石:“收阵!伤卒抬走,死尸留原地!清点甲械,五十人一队,向中军靠拢!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身后副将已跃下马背,扑向一名腿骨断裂、正用断矛撑地欲起的宣武军卒。那人喉头嗬嗬作响,手中半截断矛还颤巍巍指着赵又本的方向。副将不言不语,反手抽出腰间短斧,斧刃斜斜一压,便将那人断矛压入泥中,随即一脚踹在他膝窝。那人惨叫一声,仰面栽倒,副将俯身,利落地割开其皮甲系带,剥下护心镜、臂鞲与胫甲,动作熟稔得如同农人收割麦穗。旁边两名老兵默不作声,一个拖尸,一个拾镞,连箭囊都未曾漏过一只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李简所部正沿着土道狂飙十里,追至柘城东郊十里铺。此处已是丘陵缓坡,道旁林木渐密,暮色如墨浸染枝桠。李简勒住战马,兜鍪下双目灼灼,盯着前方百步外一处乱石岗——岗上伏着二十余骑,皆是朱珍亲卫牙兵打扮,甲胄残破却仍佩短刀,鞍鞯上悬着几颗带血首级,其中一颗正是蒋殷的,胡须犹带未干的血痂。

    “霍彦超那厮,倒是抢了个好头。”李简冷笑一声,却不下令围杀,只命传令兵持令旗奔至岗下,扬声道:“奉大都督令,凡持械拒降者,斩无赦;弃械跪地者,免死;献首一级者,赏绢三匹、粟十斛;若献蒋殷、张可振、戴思远三人首级者,升队正,赐田五十亩!”

    石岗上无人应答。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
    李简也不催,只静静坐在马上,目光扫过岗上每一张脸。他看见有人攥紧缰绳,指节泛白;有人悄悄摸向腰间刀柄;更有一人忽然翻身下马,竟当着众人之面,解下蒋殷首级,往地上重重一掷,又踩了一脚,啐道:“狗日的蒋殷,害我兄弟死在坡上!这头,我还给保义军!”

    其余牙兵愕然。那人却已摘下兜鍪,露出满是烟灰的脸,高举双手,嘶哑道:“我降!我要活命!”

    李简微微颔首,挥手示意亲兵上前接引。那人踉跄几步,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,肩膀剧烈起伏。其余牙兵面面相觑,终有一人长叹一声,解刀掷地;第二人咬牙抽刀,却非劈向敌军,而是横在自己颈侧,却终究未落;第三人则默默摘下兜鍪,反手砸向山岩,崩出一星火花。

    顷刻之间,岗上二十三骑,除两人策马冲入林中再未现身,余者尽数解甲跪降。李简命人验明蒋殷首级,取布裹好,交由快马驰送中军。他自己则率部折返,沿途但见溃卒如蚁群溃散于野,或藏身沟渠,或伏于麦垛,更有甚者披着死尸衣甲,匍匐于尸堆之中,只露一双眼睛,在暮色里幽幽闪烁。

    而此时,韦金刚所部已越过柘城南门,在城外官道与孙传威、霍彦超两军汇合。三方兵马不过千五,却如三股铁流绞在一起,将最后一批试图结阵反扑的宣武营田军彻底碾碎。这群人原本尚存几分田家汉子的韧劲,可当霍彦超亲自领着三十名步人甲武士踏着泥泞逼来时,那沉重铁甲撞击之声,竟比雷声更慑人心魄。步人甲未举兵刃,只列成三排缓步而前,铁靴踏过尸首,踏过断戟,踏过尚在抽搐的手臂,每一步落下,都似踩在溃兵心口。终于,有人丢掉锄头改造成的长矛,有人撕下胸前补丁摞补丁的号衣,有人干脆跪在泥水里,用额头一遍遍磕向地面,直至鲜血混着泥浆糊满整张脸。

    孙传威立于战车之上,手持铜锣,不敲不击,只以槌尖点着锣沿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三声轻响。这是保义军最古老的劝降令——三响之后,若再执械,格杀勿论。锣声未绝,已有三百余人抛下手中一切,赤手空拳走出队列,被军吏编入俘营。另有百余人蜷缩于道旁柳树之下,彼此搂抱,浑身抖如筛糠,却无人再敢抬头。

    夜色渐浓,火把次第燃起,如一条蜿蜒百里的赤色长龙,在旷野上缓缓游动。每一支火把下,都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亢奋的脸。武士们卸甲不卸刀,一边啃着干粮,一边清点腰间革囊里的首级、耳鼻、发髻——这些才是实打实的功勋凭证。有人掰开首级牙关查验齿龄,有人用炭笔在头皮上记下斩获时辰,更有人掏出随身小锉,就着火光打磨箭镞断口,以便辨明是否出自己方强弩。一名老卒蹲在路边,从三颗首级中挑出一颗须发花白者,反复摩挲其耳垂上一枚铜环,忽而长叹:“这老儿,是我同乡,二十年前一道去汴州扛麻包……如今,我提着他脑袋换米粮。”

    无人应他。火光跳跃,映得每一张脸都忽明忽暗,像庙里泥塑的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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