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这边,雨水倒没有中原那般吓人。
蜀地春雨本就多,细细密密落在檐瓦、竹林、江水之间,倒还有几分闲适。
可豆卢封一点都闲适不起来,整天就是和山行章、张造、任从海等一帮旧人吃酒逛园,简直...
天光初透,灰白的雾气浮在战场上空,如一层未散的尸气。沟渠里凝固的血块泛着暗褐光泽,野狗终于敢凑近啃食断肢,却仍被远处巡营的踏白军士一声呼哨惊得四散奔逃。保义军营垒东侧,火堆虽已将熄,余烬却还腾着微红的光,映得验功棚下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——全是血、汗、泥与疲惫交织的脸。
周阿满跪在第三排最末,膝盖早已麻木,可他不敢动。前头那排人里,有个汉子因腰牌刻痕模糊被军吏当场喝退,只说“宣武军制三年前已改字形”,话音未落,那人便瘫软在地,嘴里反复念叨:“小人没骗,真没骗……”再没人理他。周阿满悄悄低头,用袖口蹭了蹭掌心渗出的冷汗,又把那颗首级往怀里按了按,仿佛怕它突然开口揭穿自己。
棚内军吏不过三人,却坐得笔直如松。主验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参军,姓赵,左眉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,手里一把薄刃小刀正缓缓刮着一枚铜牌背面的浮锈。他忽然抬眼,目光扫过周阿满,不疾不徐道:“宋州人?哪县?”
“睢阳。”周阿满喉结一滚,答得极快。
“睢阳有柳存部驻过?”赵参军指尖一停,刀尖悬在铜牌上方半寸,“去年冬,柳存奉朱帅令清乡,烧了三十七座庄子,其中南梁集可是你家?”
周阿满浑身一僵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没答,只觉后颈发凉,似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背后盯来。旁边跪着的老卒轻轻咳嗽一声,声音低哑:“回参军,南梁集去年腊月就没了,人跑光了,只剩灰。”
赵参军没看那老卒,只将铜牌翻过来,在火光下细照。片刻后,他忽然将牌子朝周阿满面前一推:“这‘柳’字右上角少一横,是私铸。你若真是宋州人,该知柳存营中军牌,‘柳’字必带‘木’旁三点水,因他曾自号‘泗水柳’——这是他亲定的规矩,连朱帅都点头准了的。”
周阿满额角沁出豆大汗珠,顺着颧骨滑下,在下巴处悬而未落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身后有人嗤笑一声,极轻,却像针扎进耳膜。
赵参军不再看他,转而对左右道:“记下,周阿满,疑伪功,押入待勘营,明日卯时再验。”话音刚落,两名牙兵已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他胳膊。周阿满腿一软,几乎跪倒,却硬生生撑住,只低声问:“参军,小人……能活到明日吗?”
赵参军正收拾刀具,闻言顿了顿,眼皮都没抬:“保义军不杀降卒,更不杀递刀投名的人。但——”他终于抬眸,目光如淬冰,“你若真想活命,今夜就把实话说清。否则,明日不是验功,是验你的骨头缝里有没有藏着假话。”
牙兵拖着他往西边走。那里另有一片围栏,比主营矮半截,铁蒺藜缠得密不透风,门楣上挂块旧木牌,墨书两字:待勘。周阿满被推搡进去时,里面已有二十余人,或蹲或坐,皆垂首不语。角落里一个独眼汉子正用草茎剔牙,见他进来,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门牙:“新来的?先交首级,再交腰牌,最后交实话——三样齐了,明早兴许还能领碗粟米粥。”
周阿满哆嗦着解下布包,捧出那颗首级。独眼汉子接过,掂了掂,又用指甲抠开死者耳后皮肉,皱眉道:“耳垂穿孔,是汴州城里的匠户。再看这指甲缝里的靛青渣——染坊的活儿。你砍的不是都头,是柳存营里管染料的仓曹佐史,顶多是个副尉。”他随手把首级丢给旁边人,“去,泡盐水,别烂了,明日还得报上去。”
周阿满嘴唇发白,忽觉腹中绞痛如刀搅。他扶着栅栏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。独眼汉子瞥他一眼,忽然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饼,掰成两半,扔来一半:“吃吧。活人饿不死,死人才不吃。”
饼粗粝如砂,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。周阿满嚼着嚼着,眼泪无声滚落,混着脸上血污淌进嘴角,咸涩得发苦。
此时营外蹄声骤密,一骑飞驰入辕门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暗红血渍。马上骑士滚鞍落地,单膝砸在泥中,声音嘶哑:“禀大都督!柘城以西三十里,发现朱珍残部踪迹!约千余人,裹挟民夫三百余,持械者不足四百,马匹尽失,唯余两辆破车,车上载物遮蔽严实,似有重器!姚卫将已率本部三千步卒衔尾急追,张卫将引骑军绕行北线,截其归路!另,孙将军、霍将军遣使报,南线溃卒已收拢六千有余,愿降者四千二百,余皆溃散山林,已分队搜捕!”
中军帐内,王进正俯身看一幅绢地图,手指停在柘城西北一处山谷标记上。听罢,他未抬头,只问:“朱珍本人可在其中?”
“报!斥候亲见朱珍大纛残旗在车阵之中!旗杆折断,仅余半幅,但朱字尚可辨!”
帐中诸将呼吸俱是一滞。王进终于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平静无波:“朱珍若死,宣武军即溃;朱珍若活,宣武军尚可再聚。传我将令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沉下,“姚行仲、张虔裕,不必活擒。但凡朱珍所乘车驾,无论真假,一律焚之!车毁则旗灭,旗灭则心死!”
帐外亲兵齐声应诺,声震营垣。
消息如风掠过各营。待勘营里,独眼汉子听完来人复述,竟仰头大笑,笑声苍凉:“朱珍啊朱珍,你打了一辈子仗,临了竟输给一车破木头!”他抹了把脸,转向周阿满,“小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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