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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九百二十七章 :天良(第2页/共2页)

sp; 此次不同先前。谢彦章不杀前锋,专砍梯脚绳索、撬梯基木桩、斩扶梯壮卒手腕。六把陌刀翻飞如雪,三架云梯接连倾颓,梯上武士尽数摔落,砸翻后面队伍。一名宣武军校尉怒极,率二十人持盾直扑东门缺口,谢彦章却退不入内,反引他们追至门前浅沟边缘。沟中泥水泛黑,水面漂浮着未燃尽的油渣。谢彦章忽将手中陌刀朝沟中猛掷,刀身入水,激点涟漪。校尉未觉有异,只知敌人已穷途末路,吼道:“堵住缺口!杀进去!”话音未落,谢彦章猛然扯动埋在沟沿的麻绳——那是昨夜连夜埋下的三道绊索,末端连着三桶火油。油桶倾覆,黑油顺沟沿流淌,尽数漫过校尉脚下湿泥。谢彦章随即掷出火把,轰然爆燃!火焰如赤蛇窜起,瞬间封死整段沟沿。校尉及十九名武士被烈焰吞没,甲胄熔化,皮肉焦糊,惨嚎声震得东墙簌簌落土。

    辛从实立于土楼最高处,目睹此景,抚掌大笑:“好个谢彦章!真有乃父之风!”他转身对旗手厉喝:“打旗!告诉大都督——东门火焚敌二十,北墙守定,西墙无扰!庄园未动分毫!”

    王进收到旗语时,右翼高钦德正经历最险一刻。刘捍部六千兵马已将保义军右翼压缩至不足三百步纵深,拒马被推倒两道,木楯被劈开十余处,高钦德本人左臂挂彩,甲叶崩裂,却仍立于阵心,持钺大呼:“后队补前!伤者退三步裹伤!未伤者顶上前!”他身后,五百名预备甲士早已解甲,赤膊持刀,每人腰间悬三枚铜铃——这是保义军最残酷的“铃死令”:铃响一声,退者斩;铃响两声,怯者斩;铃响三声,全队皆斩。此刻,铜铃正随高钦德每一次挥钺而急响,叮当不绝,如催命之音。

    王进凝望右翼,面色平静如古井。他忽然问身旁牙将:“韦金刚那边,沟渠后还有多少弩手?”

    “禀大都督,神臂弓还余四百二十七人,箭矢将尽。”

    “调二百人,去高钦德右后方五百步土坡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那坡无遮蔽,弩手暴露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是要他们暴露。”王进目光如刃,“告诉高钦德,他右后方,将有二百弩手为他射出最后两轮箭。射完,他们便弃弓持刀,随他右翼一同死战。让他知道,他不是孤军。”

    牙将悚然,抱拳疾奔而去。

    当二百弩手登上土坡,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,目标并非刘捍中军,而是其左翼侧翼——那里正是天平军两个都的接合部。弩矢专射旗手、鼓吏、马匹眼珠,顷刻间,天平军阵脚微乱。高钦德抓住战机,猛地挥钺劈开眼前一面木楯,率三十名甲士凿入敌阵,专寻刘捍部督战队下手。他亲手斩杀三名拔刀督战的虞侯,抢过一面刘捍军牙旗,反手插在己方阵前泥地,旗杆入土三尺,旗面猎猎招展。保义军将士见之,齐声怒吼:“旗在!阵在!”右翼士气暴涨,竟将刘捍部逼退十步!

    朱珍在阵后看得真切,瞳孔骤缩。他原以为王进必会因右翼吃紧而抽调左翼兵力,可左翼非但未减,反增弩手;他料定庄园是软肋,可庄园三面受攻,却如磐石不动;他欲以兵力碾压,王进却以阵法反制,以火攻破势,以铃令慑心——此人用兵,不争一时之勇,而谋全局之韧,如老树盘根,越压越牢。

    庞师古策马归来,兜鍪上血迹未干,声音沙哑:“朱帅,柳存部损兵千二,溃势已遏,但再攻,恐难建功。”

    朱珍沉默良久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桀骜,震得头顶乌云似要裂开:“好!好一个王进!难怪赵怀安敢让他独当一面!”他猛地抽出佩刀,刀锋直指吴起台方向,“传令!全军收兵!”

    众人愕然。庞师古失声道:“大帅?”

    “收兵!”朱珍斩钉截铁,“今日不打了。”

    他策马转向明台寺方向,马鞭遥指庄园、主阵、吴起台三处:“王进要守,我便让他守。许唐要困,我便让他困。这三处,一处比一处硬,一处比一处耗。我偏不啃骨头,我去刨根——传令王重师、徐怀玉、段凝,加快截击三藩军!若三日之内不能击溃徐州军,提头来见!”

    “再传令杨师厚,辎重军即刻转运粮秣,明日午时前,我要在明台寺以南五里,筑起一座营垒!营垒不必高,只要能屯五千兵、储万石粮、藏三千箭!”

    “另,着范居实营田兵,今夜起,沿涣水北岸开挖三道横渠,引水灌田!我要让这十里官道,变成一条活的泥河!”

    庞师古、朱裕、范居实三人面面相觑,终于明白朱珍真正意图——他放弃强攻,并非要退,而是要将战场拉长、拖久、变活。保义军兵力有限,既要围吴起台,又要防宣武军,更要兼顾后方补给线。若宣武军化整为零,以营垒为点,以横渠为界,以游击为刃,王进纵有千般妙计,也难顾此失彼。

    朱珍勒马回望,烟尘中,保义军旗帜依旧挺立,庄园墙头火光未熄,吴起台砦上箭楼轮廓清晰。他嘴角微扬,轻声道:“王进,你守你的阵,我挖我的渠。咱们看看,是你的箭先射完,还是我的水先灌满。”

    号角声骤变,低沉悠长,如暮鼓晨钟。宣武军各部闻令,缓缓后撤。沟渠前,尸横遍野,血水混着泥浆,蜿蜒流入涣水支流,染红半里河道。保义军阵中,无人欢呼,只默默拾起断矛、补上箭矢、拖走袍泽遗体。韦金刚擦净刀上血渍,朝庄园方向望了一眼,又看向吴起台,最终目光落在王进背影上。王进独立坡顶,风吹袍角猎猎,手中令旗未落,仿佛仍在等待下一波攻势——可他知道,今日之战,已非厮杀之始,而是鏖兵之始。

    谢彦章拖着陌刀回到东门,甲胄上油污与血痂交叠,像一幅狰狞的铠甲画。他靠墙坐下,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,灌了几口,水从嘴角溢出,混着血丝滴落。他抬头,看见辛从实站在土楼上朝他招手,便咧嘴一笑,抬手抹去脸颊血痕,露出底下年轻却坚毅的脸。

    庄园内,炊烟重新升起。伙头兵将昨日存下的最后半只腌鸡剁碎,混着粟米煮成浓粥,香气弥漫。一名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卒端碗递给谢彦章,笑道:“都头,喝点热的,夜里还得守呢。”

    谢彦章接过粗瓷碗,热气扑在脸上,蒸得睫毛微湿。他低头看着碗中浮沉的肉星,忽然想起金陵讲武学堂教谕说过的话:“将者,非逞勇搏命之徒,乃执火种、守薪堆之人。火不灭,薪不绝,国祚乃延。”

    他吹了吹热气,小口啜饮。粥很咸,很烫,很香。远处,涣水呜咽,春雷隐隐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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