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汉宾抵达时,氏叔琮还没有睡。
他刚从外面巡营回来,甲衣尚未卸下,听说朱汉宾深夜前来,立即把人请进帐中,又命牙兵守在二十步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氏叔琮看见朱汉宾脸色憔悴,双眼布满血丝,...
庞师古的马蹄踏过泥泞,溅起浑浊水花,直冲柳存阵后。他兜鍪歪斜,甲叶上沾满泥点,手中那柄朱珍塞来的佩刀尚未出鞘,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扈骑勒缰停驻,刀锋齐齐指向溃兵背脊,马鼻喷着白气,蹄下泥浆翻涌如沸。
柳存见状,额头青筋暴起,一把拽住身边两名队正衣领,吼声撕裂战场嘈杂:“抬旗!把我的牙旗竖起来!旗倒一人,斩十人!旗歪半寸,斩百人!”话音未落,三面赤底黑纹的柳字牙旗已被八名壮士合力扛起,旗杆深深楔入湿土,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,像一柄烧红的铁刃插进溃兵眼底。
溃兵们本是被箭雨逼退,又被沟渠绊倒,又被同袍尸首绊住脚踝,慌乱中失了阵型,只知往后退,退到木楯后便瘫坐喘息,有人解甲,有人扔矛,还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块往脸上抹,以为能遮住羞耻。可当庞师古的马首停在三十步外,当柳存的刀尖点向第一个脱甲武士咽喉,当旗杆上悬起三颗刚砍下的脑袋——那血还热着,顺着旗杆往下淌,在泥地上拖出三道暗红长痕——所有退意,霎时冻在喉头。
庞师古没说话。他翻身下马,靴底陷进泥里半尺,抽出腰间短刀,蹲身割开一具宣武军尸体的左耳,又割右耳,再取其左手小指,三样东西用麻绳串起,挂在自己胸前甲带钩上。他起身,环视一圈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泥地上:“耳是听令之器,指是执刃之具。尔等今日丢了耳,断了指,明日便不是人,是畜生。”说完,他将刀抛给柳存,“斩。”
柳存接刀,手稳得没有一丝颤。他走向第一排瘫坐者,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间隙。他停下,看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卒,脸白如纸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,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槊。柳存伸手,捏住他下巴,逼他抬头: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陈五。”
“陈五,你昨夜喝的粥,是谁熬的?”
“伙头兵老张。”
“老张瘸了一条腿,淋雨走了十里路才把粥送到你手里。你今日丢了他的饭碗,还要踩他的脸?”柳存松开手,刀尖垂地,划开一道细线,“去前面。若死,我给你立碑。若活,你替老张熬三年粥。”
陈五喉结滚动,突然嘶吼一声,抓起地上断槊,踉跄扑向前线。身后十几人跟着爬起,有人拾矛,有人捡盾,有人干脆赤手攥紧一块棱角锋利的夯土砖,咬着牙,朝沟渠方向重新奔去。
庞师古看着他们背影,对柳存点头:“整队,推拒马。”
柳存立刻转身,击鼓三通。鼓声沉闷,却极稳。溃兵中竟有七八人自发举旗,旗面虽破,却挺得笔直;又有十余老兵站成两列,手持长戟,默然拦在阵尾——这是当年高骈军中传下的规矩:溃兵回阵,须由老兵持戟夹道而过,过则为兵,不过则斩。没人说话,没人催促,可当陈五第一个踏进那两排戟阵之间,他听见两侧老兵粗重的呼吸声,闻到他们甲胄上浓烈的汗酸与血腥混杂的气味,那一瞬,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去送死,而是去认亲。
沟渠前,保义军李简的左翼阵线依旧巍然不动。李清将的弓弩手已换过三轮箭匣,矢囊将空,但箭镞仍如蝗群般射入敌阵。宣武军的木楯被射穿、劈裂、燃起焦黑,却仍有新的楯墙在沟边垒起。柳存部这次不再强冲,而是以五十人为一队,每队配一名持钩索的健卒、两名负藤牌的盾手、三名持短斧的破障兵。他们不再试图跃沟,而是在沟沿架设三根横木,上铺厚毡,再覆湿泥,硬生生在泥沼中搭出一条三尺宽的浮桥。弓弩手伏在浮桥后,以密集攒射压制栅后守军视线;盾手抵近木栅,斧兵则借盾掩护,专劈栅柱榫卯处。
李简坐在胡床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朝身后挥了挥手。五十名背旗骑士中,十二人解下腰间皮囊,倾倒出黑色粘稠液体——那是昨夜连夜熬制的桐油混沥青,遇火即燃,遇水不散。另十八人取出浸透桐油的麻布卷,捆在长矛尖端,火把一点,十二支火矛呼啸投出,不射人,专钉浮桥两端木桩。火势腾起,浮桥瞬间化作一条火龙,烧得沟边泥浆噼啪炸响,灼热气浪逼得宣武军睁不开眼。可就在火光最盛时,李简忽令:“吹号。”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三声长号穿透硝烟。沟渠后,保义军阵中忽裂开一道缝隙,两百名披重甲、持长槊的精锐步卒踏着鼓点而出。他们不持盾,不披胄,只在胸甲外加覆一层熟牛皮,肩头各负四支丈二铁脊长矛。为首一将,面覆青铜鬼面,手持双槊,正是李简麾下最凶悍的“破阵都”。他们径直穿过火势稍弱的浮桥中段,踏着尚在燃烧的横木,踩着滚烫焦炭,直插入宣武军阵腹。
这一击,毫无预兆,却精准得如同庖丁解牛。破阵都并不恋战,只以长槊连刺带扫,专戳敌军阵心旗手、鼓吏、传令兵。三息之内,柳存部左翼鼓声骤停,牙旗被削断半截,两名传令骑被槊尖挑飞,摔进沟渠,激起大片血浪。阵线顿生涟漪,左右两翼士兵本能向中间收拢,欲护主将,反将原本整齐的阵形搅成一团乱麻。李简此时才缓缓起身,提起膝上丈八马槊,槊尖遥指柳存中军大纛:“传令,左翼变圆阵,轮转绞杀。”
号角再起,节奏陡变。保义军左翼阵列如活物般收缩、旋转,前排步槊手蹲身,后排弓弩手跃上拒马,第三排刀盾手贴地匍匐推进,第四排长枪兵自侧翼斜插切入。整个阵势不再是静止的堤坝,而是一台缓慢却不可阻挡的磨盘,将柳存部残存的三千余人,一寸寸碾向沟渠边缘。有人想逃,却被自己人撞倒;有人想跪降,却被身后同伴踩碎头颅;有人高呼“柳将军救我”,回应他的只有远处柳存帐下亲兵挥刀斩断求援旗的利落刀光。
庄园方向,战况愈发惨烈。
尹皓亲自督战,天平军两个都的都头已阵亡其一,另一人左臂被流矢洞穿,仍拄刀立于北墙缺口,嘶声指挥:“弓手退后十步!弩手换三棱锥!火油泼东门第二道缝!”谢彦章浑身浴血,左颊被飞石划开一道寸许深口,血顺颈而下,浸透甲领,可他动作未慢半分。他刚掷出最后一罐火油,陶罐在门前木楯上炸开,火舌舔舐着宣武军攀梯的脚踝,惨叫声未绝,他已抄起一柄陌刀,跃下墙头,带着六名甲士从东门右侧塌陷处突袭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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