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林子是片老槐林,树干粗壮,枝桠虬结,雨打在阔叶上,声音沉闷如擂鼓。地面覆着厚厚一层腐叶,吸尽雨水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众人屏息前行,耳朵竖得笔直,鼻翼翕张,捕捉每一丝异样。
走了不到半里,老厢军刘瘸子突然停下,蹲身拨开一片湿叶。泥地上,几枚浅浅蹄印赫然在目——马蹄偏窄,掌钉稀疏,绝非宣武军战马。再往前几步,又有几处人足印,鞋底纹路细密,是厢军惯用的麻履。
张满心头一跳:“咱们的人?”
刘瘸子摇头,指着蹄印边缘一处微凸的泥块:“看这儿。新印,但边上有旧痕叠压——这马昨日就在这儿转过圈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树影晃动,一人从枯枝后闪出,手中横刀寒光一闪,直劈张满面门!
张满早有防备,侧身拧腰,刀鞘格开刃口,反手就是一记肘击。那人闷哼倒退,撞在树干上,震落一蓬雨水。其余九名厢军瞬间围拢,木楯铿然交叠,将那人困在中央。
那人披着破烂蓑衣,脸上糊满泥浆,只露出一双眼睛,锐利如鹰。
“保义军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却清晰。
张满没答,横刀抵住他咽喉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朱珍麾下,范居实营中伙夫。”
张满一怔。
伙夫?这身手,比衙内军都利索。
那人却不等他反应,忽地抬脚踹向张满膝窝。张满早料到这一下,矮身避过,顺势卸他右臂。那人痛呼一声,左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——
刘瘸子眼疾手快,木楯狠狠撞在他胸口。那人仰面栽倒,怀中滚出一物:半块干饼,被油纸仔细包着,饼面烙着个小小的“汴”字。
张满拾起饼,指尖触到油纸背面一行细小刻痕——是刀尖划的,歪歪扭扭,却看得分明:
【三更,槐林西口,柴束六堆,鹿角已松】
他抬头,死死盯住那人:“范居实让你来的?”
那人咳着血,笑得愈发畅快:“范使君?他连自己靴子里进了几颗石子都不知道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是尹皓军主让我来的。他说……你们保义军的饼,比汴州城里的还香。”
张满脑中轰然作响。
尹皓!那个在涣水浮桥上跌入河中的军主!他根本没落水——是假的!为的就是混入营兵队伍,趁乱潜行至此!
“你们多少人?”张满厉声问。
“不多。”那人吐出口血沫,“一百零七,全是尹皓亲挑的老卒。我们等雨停,等你们攻台,等许唐开砦门放吊桥——那时,第一架梯子还没搭上木栅,我们的刀,就该插进他后心了。”
张满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朱景试探攻砦时,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为何不反击——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他们要留着力气,在最关键一刻,从背后捅穿自己人的脊梁!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张满盯着他眼睛。
那人笑容淡了,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,像一道泪痕:“因为我不想死在泥里。我想吃饱饭,想活到看见汴州柳树发芽那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你们卫将,尹皓的人,不在台后林,而在台下壕沟里。水太深,你们找不到。但水下有竹管,通到台基裂缝——我们憋着气,听着上面的脚步声呢。”
张满霍然抬头。
吴起台下三道壕沟,浑浊积水之下,竟藏着一支百人死士!他们蛰伏如鱼,只待水位稍降,便破水而出,直扑台基薄弱处!
“他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日辰时。”那人闭上眼,“那时雨若稍歇,水位下降三寸,竹管便够得着换气。若雨不停……”他睁开眼,目光如铁,“我们就死在沟里,也算给朱帅省了口粮。”
张满沉默良久,忽然收刀入鞘。
“刘瘸子,给他裹伤。”
刘瘸子一愣:“队头?”
“裹完,绑结实,押回大营。”张满声音低沉,“告诉卫将,槐林里没找到人。只捡到这个。”
他将那半块烙着“汴”字的干饼塞进怀里,转身踏入雨幕:“走,去台西沟渠边看看——那儿的水,是不是比别处浅些。”
十名厢军默然跟上。
雨还在下,仿佛永无尽头。
可张满知道,真正的仗,从这一刻起,才真正开始。
他摸了摸怀中硬邦邦的饼,又想起徐大眼攥着干饼昏睡的模样。那孩子生在汴州近郊,父亲曾是宣武军马厩杂役,因偷喂战马半块黑面饼,被鞭笞致死。徐大眼十二岁就跟着流民跑来陕虢,入伍前,三年没尝过一口麦粉味。
如今,一块烙着“汴”字的饼,成了撬动吴起台的第一根楔子。
这世道,有时荒谬得让人想笑。
张满却笑不出来。
他只觉脚下泥泞愈发沉重,每一步,都像踩在未干的尸血里。
而远方,明台寺方向,号角声再度响起,这一次,悠长、低沉,如丧钟初鸣。
雨幕如帷,将两支大军隔开,又将它们牢牢缚在同一片泥泞之中。
胜负未分,可有些东西,已然改变。
比如人心。
比如时间。
比如,那些藏在水底、等待破浪而出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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