递上。铜牌尚带余温,青绿锈迹斑驳,飞隼纹翅尖处有一道新鲜刮痕——是刚被人用刀背刮出来的。
谢彦章接过,拇指缓缓摩挲过那道刮痕,忽然问:“李崇望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亲兵垂首,“末将问了,他只说……‘天要塌了,朱公还不知’。”
谢彦章指尖一顿。
天要塌了。
不是指项王庙烧了,不是指这支鹰扬队覆灭了。
是朱珍不知道。
他抬头,目光越过庙宇坍塌的西角,投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,涣水如一条银带蜿蜒,水北,便是朱珍大营所在。
暮色正浓,天边最后一抹赤红被深蓝吞没,星子初现,稀疏而冷。
谢彦章将铜牌收入怀中,转身对张归厚派来联络的踏白骑士道:“烦请转告张都头,此战已毕。庙内俘虏共六十三人,伤者二十一,余者皆斩或焚于殿内。请他即刻遣人前来押解,另……请他务必亲至一趟。”
骑士一愣:“张都头?他……他负了伤,臂上中了一箭,虽不致命,但已传令歇息。”
谢彦章面不改色:“那就抬他来。我要当面问他三件事:第一,踏白队昨日所遇之宣武军,除李崇望部外,是否另有别部?第二,张都头追击之时,可曾见有信使模样的人向北急驰?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压得极低,“他砍伤的那几匹战马,马鞍下可缝有暗袋?”
骑士脸色微变,不敢多问,抱拳领命而去。
谢彦章这才真正松了口气,肩线略略下沉。他走到院中一棵幸存的歪脖子槐树下,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凉水滑入喉咙,却浇不灭胸中翻涌的灼热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沉静,仿佛刚才那场火、那六具尸首、那句“天要塌了”,都不过是投入深潭的几粒石子,涟漪已平。
郭瑰这时才敢凑近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:“谢营将,这……这仗打得真叫人服气!只是……只是那火……”
“火是烧给活人看的。”谢彦章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是烧死人,是烧掉他们的念头。殿里若真有上百号人,火一起,跑不出几个。可他们只剩十九个,还敢缩在神龛后头,说明心里还存着一口气——以为我们不敢真烧,以为朱珍会来救。一把火,把这口气,烧没了。”
郭瑰怔住,半晌,深深一揖:“营将高见!末将……受教了!”
谢彦章没受礼,只抬手示意他起来,随即转向自己营中诸将:“打扫战场。所有敌军尸体,剥甲卸刃,叠放于西墙外空地,头朝北。缴获兵器清点造册,弓矢另置,神臂弓箭矢尽数回收。干柴桐油余量记下,明日行文转运司补足。另——”他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面孔,“今日参战者,每人加半升粟,伤者双份。阵亡弟兄的军籍文书,今夜必须誊写完毕,明日一早,由我亲送至保义军祠堂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,声音比方才更加洪亮。
谢彦章最后看了一眼正殿黑洞洞的门洞,转身走向庙门。夕阳彻底沉没,天地间唯余苍茫暮色。他跨过焦黑的门槛,靴底碾过最后一片余温尚存的碎瓦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西北方官道传来,由远及近,节奏分明,竟似踏着军鼓点而来。
谢彦章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伸手按住了刀柄。
马蹄声在庙门外戛然而止。
一个浑厚嗓音穿透暮色响起:“谢营将!张归厚,带伤来见!”
谢彦章这才缓缓转身。
月光初升,清辉洒落,映亮了庙门外那一骑玄甲黑马。马背上的人左臂缠着染血的白布,却依旧坐得笔直如枪。他身后,两名骑士各自牵着一匹空鞍骏马,马上各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,囊口微敞,露出一角暗红绸布——那是朱珍亲军才配用的“朱雀旗”残片。
张归厚翻身下马,动作略显滞涩,却稳稳站定。他望着谢彦章,咧嘴一笑,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牙齿:“营将,你猜我在柳林铺外三里的枯井里,捞出了什么?”
谢彦章瞳孔骤然一缩。
张归厚没等他答,已伸手解开左侧皮囊,从中抽出一卷湿漉漉、沾满泥浆的绢帛,抖开一角。
月光下,墨迹淋漓的朱砂印赫然在目——“宣武军节度使府·急奏·密”。
谢彦章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绢帛背面一处凸起的硬物。他不动声色,用指甲轻轻一挑,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蜡封。
封下,是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,半掌大小,虎口衔环,环上细刻一行蝇头小楷:“涣水北岸·朱公亲启”。
谢彦章握紧虎符,掌心传来冰凉而锐利的触感。
张归厚盯着他,声音低沉如铁:“谢营将,这虎符,能调朱珍帐下三千亲兵。而这急奏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庙内未散的青烟,“写的是——‘保义军主力已渡涣水,前锋直扑项城。朱公若不即刻回援,项城旦夕可下’。”
谢彦章没有看那急奏,只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仰起头,望向天上那轮初升的冷月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见他眼底翻涌的,并非喜色,而是一片幽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风过项王庙,卷起焦灰与残烬,簌簌飞向北方。
那里,涣水无声流淌,映着满天星斗,也映着朱珍大营彻夜不熄的灯火。
而灯火之下,一场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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