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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进攥紧那枚铃,铜棱硌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“陈三郎死前,没告诉你这些?”他嘶声问。
“他只说,‘王二郎心太正,见不得脏东西。’”李嗣业忽然笑了,那笑里竟有几分悲怆,“所以,他宁可自己扛着烂摊子,也不愿把你拖进来。”
王进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。
李嗣业已转身往前走:“阿姜和寿儿,我派人接走了。现在在城西土地庙后的山神祠里。庙祝是我旧部,守了二十年孤祠,没娶妻,没生子,只养了三只老狗、一缸荷花、半架《金刚经》。”
王进胸口一热,几乎哽住。
“你……为何帮我?”
李嗣业脚步未停: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陈三郎,帮那些埋在永祚寺地窖里的三百二十七人,帮双流城里领着稀粥、还给杀人和尚磕头的三千百姓。”他忽而侧首,目光如电,“王进,你杀得痛快,可你知道怎么让永祚寺彻底塌吗?”
王进沉默。
“单靠刀,杀不尽。”李嗣业声音沉下去,“永祚寺有寺田两千顷,占着官仓三成粮储,把持着成都往南七县的铜钱兑换,连西川节度使府的军饷,都要经它柜坊过手。它的根,扎在刺史的账簿里,长在观察使的袍袖中,结的果子,叫‘体面’。”
王进盯着自己染血的手:“那该怎么办?”
李嗣业终于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叠纸,泛黄脆薄,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“这是永祚寺三年来的柜坊流水、放贷名册、田产契约、私铸铜钱的模具图样——还有,它每月往成都送的‘香火银’明细。”他将纸页递到王进眼前,“昨夜子时,我带人闯了永祚寺藏经阁夹壁。火,是我放的。灰,是我扒的。人,是我杀的——六个守库僧,一个都没留。”
王进盯着那叠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你带不走它们。”李嗣业说,“你身上有血案,官府正在画影图形。但你可以带一样东西走。”
他从纸页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绢帛。
上面是墨迹未干的朱砂印——一枚方正楷书大印:**双流县印**。
“永祚寺的印房,就设在藏经阁东厢。”李嗣业声音冷如铁,“他们用官印盖假契,用假契夺民田。今早我顺手拓了三份,这一份,给你。”
王进怔住:“给我?”
“对。”李嗣业将县印塞进他手中,“你明日一早,带着它,去县衙击鼓鸣冤。告永祚寺谋财害命、私铸钱、僭越建寺、勾结军将、逼死军户陈三郎一家——状纸我已写好,就在你怀里。”
王进低头,果然触到怀中硬物。他摸出来,是一卷素纸,封皮写着《诉永祚寺十大罪状》,墨字凛然。
“你……不怕我告不成,反被灭口?”他哑声问。
李嗣业看着他,忽然抬手,用力拍了拍他肩膀,力道沉得让王进闷哼一声。
“怕?”他嗤笑,“若怕,我早该在鹿头关就辞官归田,种我的十亩荞麦去。王进,你记住—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从来不在鞘里,而在纸上。最硬的骨,不在脊梁上,而在笔尖上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顿住,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,递给王进。
“阿姜熬的鸡汤,昨夜煨了一宿。”他说,“她说,陈三郎临行前,特意嘱咐她,等你回来,一定给你留一碗。”
王进接过罐子,陶身尚有余温。
“她还说……”李嗣业声音低了些,“寿儿昨儿夜里醒了三次,每次都在喊‘王叔叔抱’。”
王进喉头剧烈滚动,终于,一滴泪砸在陶罐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李嗣业没再说什么,只朝巷口扬了扬下巴:“走吧。土地庙后山有条小路,通向邛州。我已备好两匹马、三日干粮、一封荐书——荐你去邛州团练使帐下任队正。不需花钱买缺。”
王进握紧陶罐,指甲深深陷进陶壁。
“为什么选我?”
李嗣业站在光里,影子长长覆在王进身上。
“因为你杀人时,眼睛是亮的。”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不是疯,不是狠,是看见了——这世道有多脏,而你,还愿意擦。”
巷口风起,吹动他衣角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。
王进慢慢站起身,膝盖仍有剧痛,可腰杆挺直了。
他抱紧陶罐,将那枚青铜铃紧紧攥在左手,右手按在卷刃的横刀上。
巷子外,天光正一寸寸漫过来,泼洒在青石板上,像融化的金子。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步很沉,却不再踉跄。
身后,野狗还在徘徊,可再不敢靠近。
前方,光里有人等着。
而远方,土地庙后的山神祠中,一盏油灯静静燃着,灯下,阿姜正用粗布仔细擦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刻着两个小字:**寿儿**。
寿儿趴在她膝上,睡得正熟,怀里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,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。
窗棂外,晨光初透,照见檐角新挂的一串风铃——不是铜,是竹,是李嗣业亲手削的,七节,七响。
风过时,叮咚一声。
很轻。
却像一声,久违的号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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