匀。
“孙泰。”他道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去,把那块砖取下来。”
孙泰应声而动,身形如鹰隼拔地而起,右手攀住梁柱,左足在斗拱上一点,整个人凌空翻转,右手已探向藻井。他五指扣住那块方砖边缘,稍一用力——
“咔。”
砖落。
砖后赫然嵌着一只黄铜匣子,匣盖半开,内里排列着七根乌黑细管,管口皆对准厅中主位。管中空空,却残留淡淡硫磺腥气。
赵怀安终于站起身,玄色袍袖拂过案几,扫落最后几粒梅子。他缓步走到那铜匣前,屈指敲了敲匣身,声音沉闷:“宣武军的‘北斗引’……朱温倒是舍得,连这等秘制火器都送来了武昌。”
他忽然转身,目光如刀,直刺杜洪:“杜刺史,你府上这藻井,修了几年?”
杜洪浑身筛糠,牙关打战:“三……三年……”
“三年前,谁督工?”
“是……是监军使崔……崔珏……”
赵怀安嘴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哦?那个去年病死在江陵码头的崔珏?”
杜洪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抬头欲辩,却见赵怀安已挥手:“拖下去,剥衣验身。”
两名背嵬上前,不由分说撕开杜洪外袍。他内里竟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鲛绡中单,胸前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——针脚细密,朱砂鲜亮,绝非旧物。
赵怀安俯身,指尖拂过朱雀双翼:“这朱雀绣法,是汴州‘天工坊’独门手艺,专供宣武军节度使府。杜刺史,你这中单,是崔珏临死前送的?还是……你自己去汴州定做的?”
杜洪魂飞魄散,嘶声哭嚎:“冤枉!末将冤枉啊!这……这定是有人栽赃!是崔珏!是他害我!”
“崔珏已死,死无对证。”赵怀安直起身,声音陡然转厉,“可你府上这些机关、这些暗格、这些火器埋设之位……若无人指引,宣武军怎知何处承重,何处悬梁,何处最易引火?”
他环视满厅惊惶面孔,一字一句,清晰如磬:“杜洪,你献版籍是假,卧底是真!你以为归附是护身符?不,那是你递到我刀下的投名状!”
杜洪眼前一黑,仰面栽倒,口吐白沫。
赵怀安看也不看他,只对孙泰道:“搜府。掘地三尺。尤其是杜洪书房、祠堂、地窖——还有他儿子杜勋的卧房。我要知道,这三年里,他经手的每一笔军粮、每一船盐引、每一份鄂州塘报副本,去了哪里。”
孙泰抱拳领命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怀安忽又开口,目光投向厅外,“丁会呢?”
话音刚落,厅门处人影一闪,丁会大步踏入,甲胄未卸,额角尚有汗珠滚落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物——正是那枚朱砂画符的陶丸。
“大王,夹层暗格所获。属下已命人查验全府,共发现‘哑雷’四十七枚,‘北斗引’七具,另于西角门马厩地下掘出火药三百斤,硝磺成色极纯,确系汴州官造。”
赵怀安接过陶丸,指腹摩挲着那倒写的“宣”字,良久,忽然轻笑一声:“朱温啊朱温……你派泰宁军的人来打幌子,自己却把真正杀招埋在我眼皮底下。可惜,你算漏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抬眼,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,声音低沉如铁:“你忘了,我保义军的锦衣社,是从光州军营灶膛里扒灰练出来的。你们埋火药,我们闻得到硫磺味;你们装机关,我们听得见机簧响;你们绣朱雀,我们认得出汴州线。”
他顿了顿,将陶丸轻轻放在案几上,推至杜洪昏迷的脸旁。
“去吧。”他对丁会道,“把杜家所有人,无论主仆,尽数锁拿。杜洪押入大都督府军纪风宪院,杜勋……送去校阅教习司,让他去给新兵喂三个月马料。其余人,该审的审,该杀的杀。”
丁会重重叩首:“遵命!”
赵怀安却未再看他,只踱至厅门,负手而立。月光如水,倾泻在他肩头,将玄色王袍染出银边。远处长江波光粼粼,近处杜府灯火依旧辉煌,可那辉煌之下,已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暗痕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入每个锦衣社干探耳中:“宣武军的探谍,既然来了武昌,就别想着回汴州了。”
“传令——”
“即刻封锁武昌十二座城门,吊桥高悬,只许进,不许出。”
“命海军都督府速调两艘楼船,泊于鹦鹉洲码头,炮口对准北岸。”
“再令五军都督府,调飞豹卫三千精骑,星夜兼程,直扑申州!朱温派来的这支探谍队,带队的是谁,我不清楚。但他们接头的信物、联络的暗号、埋伏的据点……一定在申州某个驿站里藏着。给我掘地三尺,把那人,连同他所有的密信、账册、舆图,一并给我挖出来!”
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鄂州官吏,最终落在那架被劈碎的镂金床残骸上。金片散落一地,在烛火下明明灭灭,如同垂死挣扎的星火。
“杜洪以为,金玉满堂便是富贵。”
“可他不懂,真正的富贵,在于庙堂之上,无人敢欺;在于江湖之中,无人敢逆;在于人心深处,无人敢疑。”
“今夜之后,鄂州刺史一职,暂由参赞院副使周庠署理。”
“至于杜家……”
赵怀安弯腰,拾起一片锋利的金箔,指尖缓缓划过那冰冷锐利的边缘。
“抄没家产,男丁流岭南,女眷充浣衣局。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他直起身,将金箔随手一掷。那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在空中翻飞,最终“叮”一声,落进一盏未熄的琉璃灯盏里,灯焰猛地一跳,爆出一簇幽蓝火苗,旋即复归平静。
厅内死寂无声,唯有灯油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,以及远处长江永不停歇的潮声,浩荡而来,亘古不息。
赵怀安迈步而出,背影融入月色。他未再看任何人一眼,只留下满厅残羹冷炙,一地碎金断玉,和一个王朝在晚唐残阳下,愈发凛冽而不可撼动的脊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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