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其开仓放粮，预置军需——尤其要查清曹州境内所有古道、溪涧、渡口！”

    李振拱手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
    庞师古目光如电，扫过最后一排将领：“范居实！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！”

    “你率本部五百弓弩手，扮作流民，混入陈州境内，散布谣言——就说汴州军中瘟疫横行，将士死者日逾百人，士气已溃！”

    范居实咧嘴一笑：“小菜一碟！”

    “徐怀玉！”

    “属下在！”

    “你带三百死士，扮作吴藩斥候，趁夜劫掠曹州南境粮队，烧毁三处囤粮点，留下的箭矢，尽数刻上‘吴’字！”

    徐怀玉狞然一笑：“保证让朱瑄看见箭头就咬碎牙！”

    庞师古转身，从节帅胡床旁取出一柄黑鲨皮鞘横刀，锵然出鞘半寸，寒光如雪：“诸将听真——此战不为破城，不为占地，只为搅动风云！我要让朱瑄夜里惊醒三次，让朱瑾摔碎三只茶盏，让王敬武连发五道密令问青州城防！我要让天下人晓得——”

    他猛然将刀推入鞘中，一声金鸣震得烛火狂跳：

    “宣武军不是棋子，是执棋的手！”

    堂中诸将齐刷刷单膝砸地，甲叶铿锵如雷：

    “愿随大帅，搅动乾坤！”

    此时节堂外，朔风卷着枯叶撞在门楣上，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而百里之外的鄂州码头，刘三郎正蹲在周济身边，就着一盏油灯，用炭条在粗纸上勾画力社名录。他左手边堆着三摞账册，右手边摆着七枚铜钱——那是今日收来的七家力社入社费。周济则靠在船帮上，就着月光擦拭一柄短匕，刃口映着水波，幽光流转。

    “哥哥，你说……长沙那边，真有那么好？”刘三郎忽然抬头，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周济没抬头，只用拇指试了试刃锋：“去年腊月，长沙力社总管姓周，名唤周琰，是我族叔。他替潭州刺史办差，一年经手银钱十七万贯，抽成三成，落袋五万一千贯。”

    刘三郎倒吸冷气：“五万……一贯钱能买三石米啊！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周济终于抬眼，“他手下养着三百力工，每月光是日钱就得支出去九百贯。可这些人，现在都归了你。”

    刘三郎怔住：“归我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周济将匕首收入袖中，拍拍他肩膀，“你爹是长沙大豪，你兄长是衙署主簿，你三郎是力社新锐——周琰前日来信，说他年过五十，膝下无子，想收个关门弟子。他指名要你。”

    刘三郎手一抖，炭条断成两截。

    周济却笑了：“怎么？怕担不起？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刘三郎捏着断炭，指节发白，“我是怕……配不上这份厚望。”

    远处码头钟声敲了三响，已是亥时。一队背嵬巡哨踏着整齐步伐走过，甲胄碰撞声惊起几只宿鸟。周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三郎，你知道保义军为何能在三年内横扫江南？”

    刘三郎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赵怀安懂得一件事——”周济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凡成大事者，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，而争人心归附之机。他攻下鄂州，不杀杜洪，反授刺史；拿下长沙，不抄豪强，反借力社分利。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，是一群愿意替他扛横梁的人。”

    刘三郎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周济站起身，拍去衣上浮尘：“明日一早，你随我登船。船票已备好，舱位在二楼雅间。到了长沙，先去周琰府上拜见，再去看力社旧址——那地方原是前朝盐仓，地基厚实，屋梁全是百年楠木，承重十倍于寻常。你猜，为什么前朝盐仓要建得如此坚固？”

    刘三郎茫然摇头。

    周济笑了笑，指向远处高楼上隐约的灯火：“因为有人早就算到，将来会有一群人，需要扛起比盐包更重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，吹得油灯剧烈晃动。刘三郎下意识护住那张画着力社名录的粗纸，火光跃动间，他看见纸角墨迹未干处，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添了一行小字：

    “光启五年十月十五日夜，汴州兵动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，周济已转身走向码头深处，身影融进浓重夜色里。刘三郎攥紧纸页，指腹摩挲着那行小字，仿佛触到了某种滚烫的、正在奔涌的暗流。

    而在武昌行台深处，赵怀安正立于一幅巨大舆图前。图上，从汴州到陈州的路线已被朱砂圈出三处红点，旁边标注着“庞师古”“李振”“张全义”字样。张龟年躬身禀报：“大王，锦衣社回报，朱汉宾离汴前夜，庞师古曾密会三十六名牙将，其中十二人已悄然离城，去向不明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指尖轻叩图上陈州位置，声音平静如深潭：“传令王进——陈州城头，多备滚木礌石。再派二十名锦衣卫，混入城中酒肆茶楼，听一句‘汴州来了’，便记一笔。若三日内记满千笔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窗外翻涌的云海：

    “那就说明，庞师古的刀，已经架在了二朱的脖子上。”

    烛火噼啪爆裂，一粒灯花溅落在舆图上，正巧落在曹州二字中央，灼出一个微小的焦痕。
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