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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将悚然动容。此计狠辣诡谲，不求破城，专攻人心。许唐却面无得色，只低声道：“此计若成，陈州必乱。可若不成……”他解下腰间鱼袋，掷于柳存手中，“此乃庞留守亲授兵符。若我死，你持符返汴，告留守：陈州不可力取，唯有围困。围它三个月，断其粮道，掘其水脉，待其自溃。”
子夜，寒风如刀。许唐率五百死士潜至府衙后巷。水井幽深，井壁青苔湿滑。工兵以铁钎凿壁，石屑簌簌落下。凿至三尺，土层松动，露出一道窄缝——果然有新砌砖墙！许唐亲自持钎，撬开砖块，一股阴冷霉气扑面而来。他点燃火把探入，只见下方确是地牢入口，铁栅森然，栅后甬道向下倾斜，深处隐约传来水滴声。他命人倾倒火油，硫磺粉如金粉洒落，顺着斜坡滑入黑暗。然后，他亲手将一支火箭射入——
轰！
赤焰腾空而起，浓烈黄烟翻滚如龙，顺着地牢通风孔直冲府衙上空。刹那间，陈州城内火光骤亮，号角凄厉！北门守军果然骚动，大批人马撤离城头，向府衙奔去。许唐在井边长身而起，抹去脸上黑灰，望向北门方向，嘶声大笑：“来了！擂鼓！”
鼓声如雷炸响。西山之上，五千宣武军齐声呐喊，声震四野。许唐亲执大旗，率主力直扑北门。城上守军慌乱放箭，箭矢稀疏无力。许唐麾下五百弓手却趁机攀上西山高地，居高临下，箭雨覆盖北门箭楼。守军举盾不及，纷纷中箭栽倒。就在此时，东门方向火光冲天——柳存已率两千骑突至，工兵凿开暗渠，溵水汹涌倒灌，东门水门被巨浪冲击，木栓崩裂！水势裹挟泥沙，冲垮东门瓮城一段女墙！
陈州城，乱了。
然而许唐未下令攻城。他站在西山高处，望着城中火光冲天、人影奔逃，忽然对身边亲兵道：“传令，全军后撤三里，扎营固守。”亲兵愕然：“先锋已破敌势，何故退？”
许唐凝视陈州城头，那里，一面玄色大纛正缓缓升起——纛上绣着一只展翅金鹏，双爪擒着一柄断剑。他声音低沉如铁：“那是保义军‘金鹏卫’的旗。赵怀安没在陈州……但他的人，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东门豁口处烟尘滚滚，一队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！非陈州军服色，而是玄甲覆身，甲叶间缀着细小金羽，马鞍旁悬着短弩与环首刀。为首一将，银盔无缨，面覆青铜獠牙面具，仅露一双冷电般的眼睛。他马鞭遥指西山，声音穿透战场喧嚣：“宣武贼寇！金鹏卫高仁厚，奉吴王令，特来取尔等首级！”
许唐瞳孔骤缩。高仁厚！保义军四大名将之一，临沂之战亲手斩杀朱瑾副将三十七人，以“斩将如刈草”闻名！他竟在陈州？！
山风骤烈，吹得许唐额前白布猎猎作响。他缓缓抽出横刀，刀锋映着城下火光，寒芒刺目。“老许，你怕不怕？”他忽然问身边柳存。
柳存握紧长枪，指节发白，却朗声大笑：“留后说笑了！我柳存这辈子，就怕一件事——死得不够痛快！”
许唐大笑，笑声震落枝头积雪。他高举横刀，刀尖直指高仁厚：“那就让保义军看看，什么叫——宣武男儿，宁折不弯！”
西山之上，六千牙军列阵如铁。他们不再看城，只盯住那支玄甲铁骑。鼓声再起，却不再是攻城号角，而是决死之音。许唐策马出阵，白布头巾在风中狂舞，八个血字迎风招展。他忽然勒马，面向汴州方向，重重叩首三次，额头触地，发出沉闷声响。再抬头时，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：“庞留守，许唐……尽力了！”
玄甲铁骑如黑色闪电撞上西山防线。刀锋相击之声如暴雨倾盆，战马悲鸣撕裂长空。许唐亲率亲兵冲入敌阵，横刀翻飞，连斩七人。高仁厚青铜面具后眼神一凛，长枪如龙刺来。许唐侧身避过，刀劈枪杆，火星四溅！两人错马而过，许唐左肩甲胄被枪尖撕开一道口子，鲜血汩汩涌出。他竟不包扎，反将刀插于地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掬起一把冻土，狠狠抹在伤口上——血混着泥沙，灼痛钻心，却让他双目愈发清明。
“高将军！”他嘶吼如雷，“你可知我宣武军为何敢来？因我等不信天命在吴王！只信手中刀，足下土，兄弟血！今日许唐在此，陈州——一步不退！”
高仁厚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一牵，似笑非笑。他并未再攻，只勒马横枪，冷冷道：“许将军，你部已断粮道。我金鹏卫三万铁骑，明日辰时将至陈州。你身后，是汴州，是中原，是千万父老。你守得住这一夜，守得住明日吗？”
许唐拄刀而立，肩头鲜血染红半幅战袍，却仰天大笑：“高将军，你错了！我守的不是陈州，是宣武军的脸！是庞留守的命！是太尉的天下！今日我许唐若退一步——”他猛地拔刀，刀锋划过自己左臂，血线飞溅，“宣武军从此再无脊梁！”
血珠滴落在冻土上，迅速凝成暗红冰晶。西山上，六千牙军齐齐摘下头盔，露出同样染血的额头，同样绷紧的下颌。他们沉默着，将刀尖顿地，发出整齐如一的铿锵之声——咚！咚！咚！这声音压过了战马嘶鸣，盖过了火光爆裂，如大地心跳，震彻陈州夜空。
高仁厚凝视着那面在血火中飘扬的白布头巾，久久未言。良久，他缓缓收枪，勒转马头：“许将军，高某敬你是个汉子。今夜，我不攻山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如冰：“但明日辰时，金鹏卫主力至，陈州城内，将有十万保义军将士等待收割尔等头颅。许将军，好自为之。”
玄甲铁骑如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冷的热血。西山上，许唐拄刀而立，身影在火光中拉得极长，仿佛一柄插入大地的断剑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的血沫溅在白布头巾上，那八个字愈发猩红刺目。柳存慌忙扶住他，撕下衣襟裹伤。许唐摆摆手，艰难抬头，望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，一抹极淡的灰白正悄然渗出，如刀锋初砺。
“天……快亮了。”他喃喃道，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就在此时，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撞上山，扑倒在许唐脚边，喉头嗬嗬作响，手中紧攥一卷染血帛书。许唐劈手夺过，就着晨光展开——是庞师古亲笔，墨迹犹带未干的焦糊味，显是连夜飞鸽传书：
“老许，郑申密报，赵怀安已于三日前离金陵，携‘贤夫人’赴海州巡视海军。其行踪诡秘，侍卫仅三百。天罗已布网于海州港外三十里白沙岭。若成，则吴藩三日内必乱。汝部若能拖至廿一日午时，我主力必至陈州城下。若不成……”墨迹至此戛然而止，似被什么利器劈开，留下焦黑裂痕。
许唐盯着那裂痕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苍凉却如金石交击。他将帛书凑近篝火，看着火苗舔舐纸边，墨字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飞灰。灰烬飘散时，他抓起一把雪，狠狠擦净脸上血污，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：
“诸君！再守二十四个时辰！”
东方，天光如刃，劈开浓重夜幕。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，照在西山之巅，照在那面染血的白布头巾上——“必死则生，必生则死”八个字，被朝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，灼灼如熔金，烈烈如战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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