褐的中年汉子,腰间别着块铜牌,上面刻着“义仓·督运”四字。他朝这边略一点头,又对老力夫拱了拱手。
老力夫笑着摆摆手:“周主事,人我帮你点醒了。”
姓周的督运走上前,上下打量刘三郎,忽道:“你叫刘文秉?长沙刘家第三子?”
刘三郎一凛,忙抱拳:“正是末学。”
“你二兄在厢军所任什长,上月在汉阳剿匪,斩首七级,升了伍长。”周督运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锤,“你父亲刘公,现掌长沙兵粮道,每月经手粮秣三万石,账目清爽,从未差过半升。”
刘三郎额头沁汗: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那你可知,你父亲每月交到义仓司的‘协运折耗银’,是多少?”
“这……末学不知。”
“一千二百贯。”周督运淡淡道,“按规制,地方运粮至鄂州,每百石许耗损三升,折银三十文。你父报损三百石,实缴银千二。可去年长沙夏收,旱灾减产两成,你父却多报耗损一百二十石——这笔银子,尽数拨入义仓司‘乡社抚恤专项’,专补像你这样来鄂州讨生活的外乡人。”
刘三郎如遭雷击,浑身僵住。
他父亲从不与他谈公务,他只知父亲管粮,却不知这粮道背后,竟连着如此细密的网。
“你今日赔的五贯多,”周督运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,翻开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墨字,“已计入义仓‘湘籍力社预支款’,明日便可凭印信支取。另,你这批人,自即日起,编入义仓直属力社‘楚帆社’,社首暂缺,由你署理。每月保底工食银二贯,接单另有抽成,若连续三月考评甲等,可荐入行台工曹学习匠造之术。”
刘三郎脑中轰鸣,仿佛听见春雷滚过冻土。
他想跪,却被周督运一手托住胳膊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周督运声音低了几分,“义仓不白给恩惠。你既入社,便要守三条规矩——第一,不得私售力社名册与过所;第二,所接之单,须经义仓验货、核重、录档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
“日后若见同乡蒙昧,仍敢以假印、伪单、虚估之法诓骗者,你须第一个报官,且亲执锁链。”
刘三郎呼吸一滞,随即重重叩首:“末学……谨遵法度!”
周督运颔首,转身欲走,忽又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递给刘三郎。
牌面阴刻“楚帆”二字,背面是一艘破浪小舟浮雕,舟底压着一行细字:**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而势成于众手之托。”**
“拿着。”周督运道,“明早辰时,带人来义仓司码头东三号栈,接第一单正经活——运五十石炒熟麦粉,赴襄阳前线医帐。麦粉不重,但须防潮、避尘、禁火。路上若有闪失,你这牌子,我亲自来收。”
刘三郎双手捧牌,铜牌尚带体温,沉甸甸压进掌心。
他仰起脸,秋阳正斜照过来,把铜牌上的小舟映得锃亮,仿佛真要乘风破浪而去。
此时,码头另一侧,运马船上传来一阵欢腾。
那匹曾狂奔撞人的黑马,此刻竟在马栏里安静吃草。老马夫蹲在栏边,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它额前一道旧疤——疤形如弯月,色泽浅褐,像是幼时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刘三郎怔怔望着,忽觉眼眶发热。
他转过身,对身后几十个同乡深深一揖,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地面:“诸位兄弟,刘文秉先前无知,险些害大家血本无归。今得贵人指点,方知这鄂州不是遍地金银,而是处处规矩;不是无人管束,而是网密如织。我刘某人不才,愿为诸位牵马执镫,从此守法度、敬匠艺、惜民力。若违此誓——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,反手一划,刀尖在左手小指上轻轻一掠。
一滴血珠沁出,砸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小小的猩红。
“——便如此指,断而不悔!”
几十个同乡静默片刻,忽有人大吼一声:“好!跟着三郎干!”
“干!”
“干!”
吼声起初零落,继而汇成一股洪流,震得栈桥边几只白鹭惊飞而起,扑棱棱掠过江面,直向万山方向而去。
而就在他们吼声响起的同时,万山山顶,一面崭新的海上日月同辉旗正被风鼓满,猎猎招展。旗杆下,文武坚赤着上身,由军医敷药包扎。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缝完线,血还在慢慢渗出纱布,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盯着山下襄阳城的方向,咧嘴一笑:
“老子的旗,插在这儿了。”
山风卷着硝烟余味与新草气息扑面而来,吹动他额前乱发,也吹动那面日月旗上金线绣就的太阳——光芒万丈,灼灼逼人。
此刻,长江水面上,三艘楼船正劈波斩浪,自鄂州顺流而下。船头悬着保义军大纛,甲板上,五百名披甲锐士肃立如松,手中长槊寒光森然。为首船上,一员白袍将领负手而立,腰悬双剑,衣襟翻飞,正是奉命驰援的保义军水师都知兵马使——李神福。
他远眺前方雾气渐散的襄阳城轮廓,忽抬起右手,朝万山方向遥遥一指。
“传令——”
“水师靠岸,先卸砲车铁件、火油罐、拒马桩。”
“再派快船,接应义仓司运粮船队。”
“告诉文武坚——”
“他插旗的地方,我要亲手替他,钉下第一根攻城云梯的基桩。”
江风浩荡,吹得他袍角烈烈作响,也吹得万山之巅那面旗帜,愈发鲜红如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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