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新贵集团的一员!
“光稠……遵命!”他抱拳,声音已稳。
高仁厚点头,忽又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事,卢公务必记牢——杨师厚麾下,有一道士陈允升,为其谋主。此人精通堪舆、韬略、阴阳之术,更擅观人心、断时势。吴王早有耳闻,欲召其入金陵太史局,参议军国机要。此番若他随杨师厚同来,你须以礼相待,不得怠慢,更不可使其生隙。”
卢光稠心头一凛,郑重应诺。
当夜,庐陵营中设宴,非庆功,而为“合军之宴”。高仁厚亲自主持,卢光稠列坐首席右侧,左侧则空置一席,覆以素锦,旁立一盏青铜鹤灯,灯焰幽蓝,映着席上空樽。
酒过三巡,高仁厚举杯:“今日合军,非为饮宴,而在明志。我保义军所图者,非割地自雄,非僭号称尊,而在复社稷之纲常,安黎庶之仓廪,开海陆之商路,育庠序之诗书!”
诸将齐声应和,声震云霄。
卢光稠举杯,目光扫过满座新旧袍泽,忽然想起谭全播那句“福德之人施德于人,福及子孙”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酒爵,琥珀色酒液荡漾,映出自己眼角细纹与眉宇间久违的舒展。
翌日清晨,卢光稠率二十骑精锐,轻装简从,出庐陵西门,沿赣江支流泸水北上。沿途但见春耕已始,农夫荷锄于野,妇孺采茶于坡,溪畔稚子逐鸭,山间樵夫放歌。昔日兵祸痕迹,竟被这浩荡春气悄然抹平。
行至分宁界碑,晨雾未散,江面浮着薄纱般的白霭。忽见远处山道蜿蜒处,尘烟微扬,一支队伍缓缓而来。
当先一面“落雕”大旗猎猎作响,旗下骑士甲胄斑驳却锃亮,战马虽瘦却筋骨遒劲。车队中粮车辘辘,骡马低鸣,更有数十辆平板车上,堆叠着尚未拆封的皮甲、箭簇、长矛、短斧——全是李罕之军中制式,却无一丝溃兵之颓气,反倒透出一股铁血凝练的肃杀。
卢光稠勒马,整衣冠,下鞍肃立。
片刻后,队伍近前。为首一将年约三十五六,面如重枣,眉似卧蚕,颔下短须如墨,腰悬横刀,背上斜插一杆乌木长槊,槊缨赤红如血。正是杨师儒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上前,抱拳如铁锤击胸:“末将杨师儒,奉家兄之命,代呈降书,敬献辎重!”
卢光稠连忙还礼,双手扶住其臂:“杨将军不必多礼!某奉高都督之命,特来相迎!”
杨师儒抬眼,目光如电,在卢光稠脸上扫过,又掠过他身后二十骑——个个腰杆笔直,甲胄无瑕,连马鞍皮革都擦得泛光。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随即朗声笑道:“好!果然是高都督的兵!比李罕之那群乌合之众,强出十条街!”
言语粗豪,却无半分倨傲,反倒坦荡真诚。
卢光稠亦笑:“将军远来辛苦,请上马,随某回营。高都督已备妥营帐、粮秣、医官,只待杨帅驾临!”
杨师儒点头,却忽而侧身,自队列中唤道:“陈先生,请出来见过卢刺史!”
话音落,一名青袍道士缓步而出。他面容清癯,双目沉静如古井,手持一柄竹节拂尘,衣袂沾着晨露,发髻用一根桃木簪挽就,毫无道袍仙风,倒像教书多年的私塾先生。
正是陈允升。
他上前一步,稽首为礼:“贫道陈允升,见过卢刺史。”
卢光稠不敢怠慢,深深一揖:“久仰陈道长高义!吴王亦盼与道长论道于金陵!”
陈允升抬眼,目光在卢光稠面上停留片刻,忽然微笑:“卢刺史面相宽厚,眉宇藏仁,掌纹绵长,是福泽深厚之人。更难得者,眉心一点朱砂痣,主得贵人援手,逢凶化吉,终成一方柱石。”
卢光稠心头一跳——他眉心确有一粒小痣,自幼便有,却从未有人道破其意!更奇的是,陈允升竟一眼断出他“得贵人援手”,分明暗指高仁厚与吴王!
他强抑惊疑,只笑道:“道长慧眼如炬,光稠受教了!”
陈允升不再多言,只轻轻拂尘一摆,退至杨师儒身侧。
此时,杨师儒才低声道:“卢刺史,家兄另有密语,托我转告。”
卢光稠侧耳。
“家兄说——他此来,非为乞活,亦非贪功。只因见李罕之暴虐失道,而吴王仁政惠民,故愿效死力。然军中将士,多为中原流民、江淮溃卒,家眷散落四方,生死不明。若蒙吴王恩典,恳请拨出两处屯田,许将士家属迁居,免其后顾之忧。”
卢光稠闻言,肃然起敬。
这才是真将军!不争虚名,只求安顿部下!不慕荣华,但求兄弟有家可归!
他当即拍板:“此事某即刻上禀高都督!屯田之事,本督可担一半!赣南尚有荒地三千顷,尽可划出!”
杨师儒大喜,重重一拍卢光稠肩膀:“痛快!卢刺史,我兄长没看错人!”
队伍启程,沿泸水东返。行至中途,忽见前方山坳处烟尘又起,却是另一支人马疾驰而来。当先一骑白袍银甲,手持丈八马槊,正是赵怀宝!
他远远望见杨师儒旗号,竟不减速,直冲至前,勒马扬声大笑:“四郎君来迎杨家哥哥!早听说杨帅威名,今日得见,果然英雄盖世!”
杨师儒一愣,随即大笑,竟也策马迎上,两人在道中并辔而行,谈笑风生,仿佛旧识多年。
卢光稠望着这一幕,心中豁然开朗——
乱世之中,所谓英雄,并非只存于庙堂史册。他们就在眼前:一个弃暴主而择仁主的杨师厚,一个冒死救岳父的赵怀宝,一个知进退守乡土的卢光稠,一个隐山林而出谋的谭全播,一个识天命断时势的陈允升……
他们未必完人,却都踩着尸山血海走来,每一步都带着泥泞与温度,每一次抉择都关乎千万性命。
而吴王所建之业,正因汇聚了这样一群有血有肉、有情有义、有勇有谋的“乱世人”,才真正有了根基,有了气象,有了在这破碎山河之上,重新织就锦绣的可能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赣江,江面金波粼粼,仿佛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。
卢光稠策马徐行,望着前方谈笑的杨师儒与赵怀宝,望着身后沉默而坚定的杨师厚部众,望着远处庐陵方向隐约可见的营垒轮廓,忽然觉得,这赣南的春天,来得格外踏实。
风过处,桃瓣纷飞,落于他肩头,轻如鸿毛,却重若千钧。
他知道,自己交出去的,不只是印绶舆图;自己接过来的,也不只是紫袍金鱼。
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——托付给吴王,托付给百姓,托付给这刚刚开始愈合的、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生长的江南大地。
他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桃花,掌心留下一抹淡粉,像一道未曾愈合却已结痂的旧伤,又像一枚悄然绽放的新蕊。
前路漫漫,烽烟未尽,但至少此刻,风中有稻香,江上有渔火,山间有孩童追蝶的笑声,营中有将士磨刀的铿锵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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