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雾中歌声陡然拔高,如裂云之鹤:
“路见不平一声吼哇——!”
“该出手时就出手哇——!”
“风风火火闯九州哇——!”
话音未落,雾霭深处,一骑如赤色闪电破空而出!
枣红骏马四蹄腾空,背负一人,肩扛一旗,旗面“落雕”二字在火光与雾气间若隐若现,猎猎招展!
正是折宗本!
他距中军帐不过三百步,雾气被马速搅开,露出一张汗津津却亢奋至极的脸。他双目圆睁,瞳孔里映着火光、刀光、人影,更映着前方那座高悬“李”字大纛的牙帐!
他身后,仅余六十余骑,个个甲胄染血,袍襟撕裂,却人人挺直脊梁,如钉入大地的标枪!
“落雕都——!随我——!!!”
折宗本暴喝,声震四野,竟盖过千军鼓噪!
他肩头一沉,将“落雕”大旗奋力掷出!
旗杆如巨矛般撕裂雾气,呼啸着射向中军帐顶的旗杆,两杆相撞,火星迸溅,“李”字大纛应声而断,飘摇坠地!
几乎同时,李罕之一步踏出营门,迎着那杆飞旗,迎着那赤色奔马,迎着那八百里烽火、十年血仇,缓缓拔出了腰间横刀。
刀名“断岳”。
刃长三尺七寸,重二十七斤,通体乌黑,唯刃口一抹雪亮,寒气森森,似能冻裂雾气。
他并未冲锋。
只是站在那里,光头、玄甲、断岳刀,如一座山,横亘于赤马之前。
雾,忽然静了一瞬。
连火势都似屏息。
折宗本勒缰,枣红骏马人立而起,长嘶裂云!
他俯视李罕之,李罕之仰视他。
一个肩扛落雕旗,一个手握断岳刀;一个来自代北霜雪,一个生于中原血火;一个唱着江湖义气,一个信奉屠戮即佛。
“折将军。”李罕之开口,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穿透雾障,“你这歌,唱得不错。”
折宗本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混着血丝:“李大帅,你这光头,剃得真亮。”
李罕之大笑,笑声如闷雷滚过荒原:“老子的光头,专剃叛徒的脑袋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动了。
不闪不避,不格不挡,竟是迎着折宗本疾驰之势,悍然前冲!
每一步踏下,地面微颤,甲叶铿锵,如战鼓擂动。他身形庞大,却快得不可思议,仿佛一尊活过来的青铜巨像,裹挟着腥风血气,直撞向奔马!
折宗本瞳孔骤缩,不及思索,猛提缰绳,枣红骏马前蹄凌空急刹,人立而起!他借势腾身,横刀出鞘,自上而下,一刀劈向李罕之天灵!
李罕之竟不躲!
他左手五指箕张,如鹰爪般疾探而出,竟欲空手夺刀!
刀锋距他额头仅三寸,寒气已割得皮肉生疼!
千钧一发之际,折宗本手腕一翻,刀势骤变,由劈转削,横切李罕之咽喉!
李罕之喉结微动,头颅竟硬生生偏开半寸,刀锋贴着皮肤掠过,割断数根汗毛,带起一溜血珠!
而他右手“断岳”已至!
不是劈,不是刺,是抡!
如农夫挥锄,如屠夫抡斧,乌黑刀身裹着全身之力,自下而上,一记撩阴斩,直取折宗本胯下!
折宗本人在半空,无处借力,唯有拧腰后仰,刀锋擦着腹甲掠过,刮出刺耳锐响,火星四溅!
他落地踉跄,尚未站稳,李罕之已如影随形,断岳刀化作漫天黑影,劈、砍、撩、崩、剁,招招狠辣,毫无章法,却每一刀都带着摧山断岳之势,逼得折宗本连连后退,脚下泥泞不堪,几次险些滑倒。
“好刀法!”折宗本喘息着赞道,横刀格挡,双臂剧震,虎口崩裂,鲜血顺刀柄流淌。
“老子的刀法,是用一千颗人头喂出来的!”李罕之狞笑,断岳刀忽然收势,左拳如炮弹轰出,直捣折宗本心窝!
折宗本横刀下压,欲架住这一拳,却不料李罕之拳势未尽,肘部猛然上抬,一记凶悍的“顶肘”,狠狠撞在他横刀刀脊上!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,声震耳膜!
折宗本只觉一股巨力沿刀身狂涌而来,双臂发麻,横刀几欲脱手!他急忙松手后撤,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,坠入泥地。
赤手对断岳!
折宗本赤手空拳,李罕之却越战越勇,断岳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刀光如瀑,将折宗本死死罩住,逼得他只能靠精妙步法周旋,每一次闪避,都险之又险。
雾,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。
朝阳刺破云层,金光泼洒下来,照亮两人搏杀的身影——一个如疯虎,一个似游龙;一个浑身浴血却愈战愈勇,一个衣甲破碎却眼神愈亮。
“折将军!”李罕之喘着粗气,断岳刀拄地,鲜血顺着他眉角伤口流下,混着汗水泥污,“你唱的歌,老子记住了!”
“等你死后,”折宗本抹了把脸上的血,忽然笑了,笑得坦荡而凛冽,“我替你刻在墓碑上!”
李罕之仰天狂笑,声震九霄:“好!老子的墓碑,就刻‘风风火火闯九州’!”
笑声未绝,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射向折宗本身后浓雾!
“赵四郎!出来吧!躲了这么久,你哥哥的面子,可撑不住你藏头露尾!”
雾中,一骑缓缓策出。
赵怀宝浑身浴血,马槊断成两截,左手小臂以布条草草包扎,渗出暗红。他脸色苍白,却挺直腰背,右手紧握一柄短戟,戟尖斜指李罕之,声音清越,竟无半分颤抖:
“李罕之!我乃吴王赵怀安之弟,赵怀宝!今日取你项上人头,祭我保义军八百忠魂!”
李罕之怔住。
随即,他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断岳刀拄地,笑得光头上的血珠四溅:
“好!好!好!”
他连道三声“好”,猛地抬头,眼中凶光暴涨,如狼似虎:
“赵四郎,你比你哥哥有胆色!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!老子今日,要斩吴王之弟,饮吴王之血!”
他话音未落,断岳刀已挟雷霆万钧之势,朝赵怀宝当头劈下!
刀未至,劲风已压得赵怀宝呼吸一窒!
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——
“轰隆!!!”
一声惊雷,毫无征兆,炸响于丰城上空!
不是天雷。
是城内钟传所藏的霹雳火油罐,被乱军不慎引燃,爆炸声如天崩地裂,火光冲天而起,映得半边天空赤红如血!
浓雾,终于被这赤色火光,彻底撕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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