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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八百三十六章 :铁幕(第2页/共2页)

sp;   命令随令兵快马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南薰门城头。

    钟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——那是一名营役被守军射穿喉咙后喷溅的。他横刀拄地,胸膛剧烈起伏,耳中鼓声震得嗡嗡作响,眼前是密密麻麻攀附在城墙上的竹梯,梯上是面目狰狞的营役,梯下是如蚁群般涌来的狼牙营老军。箭矢如蝗,石块如雨,滚油倾泻,可梯子断了又续,人倒了又上,仿佛无穷无尽。

    “八郎!”牙兵队正嘶吼着递来一壶水,“喝一口!”

    钟畋接过,仰头灌下大半,水顺着虬髯流下,混着血与汗。他抹了把脸,目光扫过身边——牙兵已折损近半,不少人脸上、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,可没人后退半步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牙兵,左臂被箭贯穿,却咬着一块破布,右手仍死死攥着长枪,枪尖滴着血,眼神亮得吓人。

    钟畋心头一热,忽想起昨夜陈象站在垛口上嘶吼的那句:“我陈象,会和兄弟们死在一起!就死在城头上!为了家人们!”

    他猛地将空水壶掷于地上,哐当一声脆响,盖过了鼓噪:“兄弟们!听见没?陈书记说,他要死在咱们身边!”

    “死在身边!”牙兵们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呢?”钟畋横刀高举,刀锋直指城下汹涌人潮,“咱们是不是该让陈书记……活得久一点?!”

    “活!活!活!”震天的咆哮,压过了寇军的鼓号,撞在南昌砖城厚重的胸膛上,激起沉闷回响,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应和!

    就在此时,南城外,第一架竹梯的顶端,终于搭上了南薰门箭楼的女墙!

    钩镰“嗤啦”一声,深深嵌入砖缝!

    一名狼牙营老军,脸上狼头烙印被硝烟熏得模糊,却咧开血盆大口,露出森白牙齿,手脚并用,如壁虎般向上疾攀!他左手钩镰,右手短刀,腰间还插着三柄淬毒匕首,每攀一尺,脚下竹梯便剧烈摇晃,梯上营役尖叫着坠落,摔成肉泥。

    “射他!射他!”钟畋狂吼。

    数支劲箭破空而至!那老军竟不闪不避,只将头一偏,一支箭擦着耳际飞过,带起一溜血珠;另两支则被他用左手钩镰格开,叮当乱响。他已攀至半途,距女墙不足三丈!

    “滚油!浇他!”

    一盆滚烫桐油兜头泼下!老军怪叫一声,身上皮甲冒起白烟,皮肉滋滋作响,却仍狂笑着,左手猛力一拽钩镰,整个人借势腾空而起,右脚蹬在女墙上,竟如猿猱般猱升数尺,短刀已劈向一名守军面门!

    那守军不及反应,刀锋已至眉心——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一柄长矛自侧后方闪电刺来,矛尖精准贯入老军咽喉!矛杆犹自嗡嗡震颤!

    钟畋收矛,吐气开声:“彭溥!”

    西南角守军方向,都押衙彭溥持矛而立,甲胄染血,须发戟张,刚才那一矛,正是他自百步外掷出,力贯千钧,一击毙命!

    “谢八郎!”彭溥怒吼回应,随即又抄起一柄陌刀,大步流星奔来,“城南危急,我来助你!”

    他身后,吉州残兵八百,人人浴血,却步伐如铁,所过之处,守军士气如沸水升腾!

    而就在彭溥援军抵达南薰门的刹那,东城方向,信州刺史危仔倡的旗帜猛地一扬,六百信州残兵如出闸猛虎,沿着东城墙急速驰援!他们并非奔向城楼,而是扑向城下——那里,何絪麾下一支营役正试图用挠钩勾住东城垛口,欲效法南城故技!

    危仔倡亲自执弓,立于城楼最高处,弯弓如满月,箭尖寒光一点,直指下方营役头目:“射其首!”

    弦响,箭出,那人应声而倒!

    东城守军齐声呐喊,檑木、滚石、火油,如暴雨倾泻!营役阵脚大乱,哀嚎遍野。

    南昌三面守军,竟在绝境之中,自发呼应,如三股激流汇于一处,狠狠撞向寇军最锋利的刀尖!

    此时,眷院之内。

    王氏刚将最后一炉胡饼铲下鏊,金黄酥脆,油香扑鼻。她额头汗水涔涔,鬓发湿贴,却顾不得擦,只将胡饼迅速装入干净麻布袋中,再塞进一包粗盐——这是给守军含在嘴里提神的。她正要开口吩咐,忽见院门被撞开,郑氏踉跄而入,发髻散乱,裙裾沾满泥灰,怀里却紧紧护着一只陶瓮——正是那锅最浓的姜汤!

    她身后,五名女眷皆面色惨白,一人手臂被流矢划开一道血口,却用布条死死捆住;另一人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正被人搀扶着,却仍咬牙撑住手中食盒。

    “嫂嫂!”郑氏声音嘶哑,将陶瓮重重放在桌上,瓮底与桌面撞击,发出沉闷声响,“南薰门……箭楼塌了一角!狼牙营……冲上来了!”

    王氏瞳孔骤缩,却未言语,只快步上前,揭开瓮盖——姜汤滚烫,热气蒸腾,辛辣之气弥漫开来。她取过一只粗陶碗,盛满,又抓起一把粗盐,尽数撒入汤中,搅匀,然后递给郑氏:“喝下去。压住恶心。然后,再带人去。”

    郑氏一怔,随即明白,用力点头,仰头将滚烫姜汤一饮而尽,辣得她眼泪直流,却仰起脸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好!这就去!”

    她转身欲走,王氏却忽地抓住她手腕,目光如炬:“郑妹妹,记住——你腹中,是宋副使的骨血,是南昌的将来!你若倒下,便不只是一个人的事!”

    郑氏浑身一震,那目光如烙铁烫在心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再不多言,只朝王氏郑重一揖,转身,带着女眷们再次冲入硝烟弥漫的街巷。

    王氏目送她们背影消失,缓缓收回手,低头看向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方才扶郑氏时,被对方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。

    她没包扎,只默默走到灶前,重新添柴。火焰腾地窜高,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,眼神却如赣江深流,沉静、幽邃,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风暴的巨力。

    此时,朝阳已升至中天,金光泼洒在南昌砖城之上,却照不亮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,也驱不散弥漫于空气中的浓重血腥与焦糊气息。鼓声、号角、呐喊、惨嚎、兵刃撞击、城墙崩裂的轰隆声,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。

    而在这片交响的间隙,眷院那小小的灶膛里,炭火仍在噼啪燃烧,新一批胡饼正在鏊上渐渐变色,散发出朴素而坚韧的麦香——那是人间烟火,是母亲的掌纹,是妻子的守候,是孩童的啼哭,是乱世之中,比钢铁更硬、比城墙更厚、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无声无息,却正一寸寸,烧穿绝望的坚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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