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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八百一十二章 :纳土(第2页/共2页)

,如今连长安城里的耗子都得按月缴税,咱哥俩多收几文,也算体恤上意!”

    韦肇垂眸,汤碗里浮沉的葱花如破碎的旌旗。王重荣的爪牙已伸进京畿腹地,连县吏都成了其敛财的帮凶。此情此景,愈发印证牛蔚所言非虚——朝廷威仪,早已崩塌如朽木,唯余虫蛀空洞,风过即散。

    他搁下空碗,付钱时指尖故意一滑,三枚铜钱叮当滚落青石板。皂隶俯身去捡,韦肇趁机瞥见其中一人腰带暗袋鼓起,露出一角朱红——那是朝廷户部勘合的印泥色。原来连这低微皂隶,也替王重荣伪造税单,欺压乡里。

    出了蓝田,道路渐陡。武关古道盘山而上,栈道悬于绝壁,下临万仞深谷。韦肇攀援而行,手指抠进冰冷岩缝,指甲劈裂渗血也浑然不觉。正午时分,忽闻上方传来凄厉鹰唳,抬头只见一只苍鹰盘旋于峭壁之上,双翅展开,遮住半片天光。他心头一凛——此鹰羽色纯黑,喙爪赤红,非秦岭土产,乃凤翔军斥候豢养的“玄隼”。此鸟通人性,能识主令,若见生人,必俯冲示警!

    他猛地伏身,滚入道旁枯藤覆盖的凹陷处。几乎同时,鹰唳转为尖啸,一道黑影挟风而至,利爪距他面门不足三尺!韦肇反手抽出腰间短匕,寒光乍起,匕首横掠,精准削断鹰爪一根飞羽。黑鹰哀鸣,失衡翻滚,撞向岩壁,震落簌簌碎石。

    韦肇不敢停留,连滚带爬向前扑出十丈,躲进一处山坳。喘息未定,远处林间已响起哨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凤翔军联络暗号。他抹去额上冷汗,从怀中取出牛蔚所赐神策军令牌,就着崖缝渗出的雪水,用指甲刮下令牌背面一层薄漆。漆落,露出底下暗刻的“御史台勘验”四字小篆。原来这令牌并非神策军制式,而是牛蔚早年任御史中丞时,奉旨监察诸军所铸的密令符!袁象先只道是寻常腰牌,却不知其内藏乾坤。

    韦肇心头滚过一道惊雷——牛蔚布局之深,竟至此境!此令若被凤翔军搜出,非但暴露身份,更将牵连牛蔚与李煴。他咬破舌尖,以血在令牌背面疾书“伪”字,随即狠狠一掷,令牌翻滚坠入深谷,杳无踪迹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他抵达商州地界。山势稍缓,却见前方官道被巨石拦断,十余名披甲武士持矛守在隘口,甲胄上赫然绘着凤翔军“猛虎吞日”徽记。为首校尉腰挎长剑,目光如钩,扫视过往行人。

    韦肇缓步上前,双手空空,神色疲惫:“见过将军。小吏奉节度使差遣,押运一批药材赴南阳,误了时辰,恳请借道。”

    校尉冷笑:“南阳?药材?这山沟里连株草药都难寻,倒运什么药材?”他挥手,两名士卒立刻围拢,一人捏住韦肇左腕,另一人伸手探向他怀中。

    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胸口夹层刹那,韦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佝偻着背,咳得撕心裂肺,涕泪横流。他顺势踉跄一步,撞向旁边石堆,肩头重重磕在嶙峋山石上,发出闷响。众人一愣,只见他左肩处粗葛布直裰倏然绽开一道裂口,露出底下青紫色淤痕——那是昨夜在大明宫夹道中被枯藤刮伤的旧创,此刻因撞击迸裂,渗出血珠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韦肇呻吟着,从怀中摸索出一方脏污手帕按住伤口,血却仍从指缝溢出,染红布巾。

    校尉皱眉,嫌恶地摆手:“晦气!滚吧!”

    韦肇连连作揖,躬身退下。走出数十步,他才敢回头,只见那校尉正低头查看手下递来的血帕——帕角绣着一朵褪色梅花,针脚细密,是汴州织造坊特供军中女眷的标记。这帕子,是他离汴州时,李振夫人亲手所赠,言道“见帕如见故人”。

    原来李振早料到此途凶险,竟将信物悄然缝入他随身物件。韦肇喉头哽咽,却不敢停,只将血帕攥得更紧,仿佛攥着一条活命的绳索。

    入夜,他潜至商州城外十里铺。老槐树虬枝如爪,在寒风中沙沙作响。他倚着树干,从袖中取出第三份密件——不是文字,而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,铃舌已被熔掉,内壁刻着蝇头小楷:“甲子年腊月初七,昆明池北,三更,舟覆。”这是韦肇在长安时,借巡夜之便,从一名醉倒神策军卒腰间偷得的军中密令铃。此铃仅存三枚,王重荣亲信持之调兵,铃声即为将令。他以此为信物,证明自己确曾深入昆明池大营,亲眼所见王重荣暴虐。

    子时刚过,树影晃动,老农背着竹篓现身。韦肇上前,依约道:“雪融了么?”

    老农浑浊眼珠一转,盯住他手中铜铃,沙哑道:“槐花未开。”

    韦肇递上铜铃。老农接过,指尖抚过内壁刻字,忽从竹篓底层抽出一卷油纸,塞进韦肇手中:“刘将军吩咐,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油纸摊开,是五块硬如铁石的麦饼,每块都压着一枚铜钱——正是商州军中特制的“安边钱”,钱文背面铸着“永昌”二字,乃王重荣私铸,严禁流通。刘知俊竟敢公然以敌军钱货相赠,其心昭然若揭!

    韦肇将麦饼揣入怀,转身离去。走出半里,忽听身后老农嘶声唱起一段俚曲,调子凄凉,词句却清晰入耳:“……灞水东流君不返,秦岭云深雁字斜。若问忠奸谁可辨?且看铜铃响处,血浸桃花……”

    韦肇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这俚曲是刘知俊借老农之口,向他传递最后一道密语:王重荣已密令凤翔、邠宁二镇,将于腊月初七夜,于昆明池北水寨,诛杀所有不肯归附的朝廷旧臣,届时将引水灌营,制造“舟覆”假象,嫁祸李茂贞。

    腊月初七,正是皇帝密诏朱温入关的最后期限。

    韦肇仰头,望着秦岭深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铁与火淬炼后的决绝。他解开衣襟,将太宗白玉佩取出,就着月光,用匕首在玉佩背面刻下两行小字:“臣韦肇,伏惟社稷,死不旋踵。”

    玉屑纷飞,如雪。

    他重新贴身藏好玉佩,迈步向前。脚下山路崎岖,前方是更幽邃的黑暗,可胸中一团火,烧得比长安紫宸殿的烛火更烈,比大明宫琉璃瓦上的霜更亮。

    他不再是那个在尚书省都堂里指尖颤抖的庶子判官。

    他是执火者,是凿壁者,是负诏穿关的孤臣。

    风愈紧,雪终于落了下来,纷纷扬扬,覆盖来路,也覆盖去途。

    而汴州方向,一骑快马正踏破雪幕,绝尘而来。马背上,敬翔的密函已拆封,朱温阅毕,将信纸投入炭盆。火焰腾起,映亮他眼中两簇幽暗却炽烈的光——那光里,有乱世枭雄的野心,亦有被命运反复锻打后,终于淬出的一线孤忠。

    大风起于青萍之末,而青萍之下,是无数人伏地叩首时,额头触向大地的那声闷响。

    它不响于朝堂,不响于史册,只响在人心最幽微的缝隙里,如春雷,如裂帛,如铜铃骤响,震得整座晚唐的枯枝,簌簌落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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