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赵王开了这个口,等于承认朱瑾残部仍有谈判资格,等于变相承认泰宁军尚未彻底瓦解——这会动摇保义军将士对战果的判断,更会让那些观望中的淄青旧部,以为还有周旋余地。”
帐外风声骤急,卷起沙砾扑打帐布,簌簌作响。
李重霸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刘鄩很聪明。可惜,他忘了赵王最恨的,就是有人拿他身边的人,做筹码。”
他猛地拔刀出鞘!
寒光一闪,横刀斜劈而下,竟将案上铜烛台一刀劈作两截!烛火摇曳,光影在帐壁上狂舞如鬼魅。
“传我将令!”李重霸掷刀入鞘,声如惊雷,“命李继雍率本部五百步卒,携火油、火箭,即刻出发,绕行十里,自西面山脊俯冲野猪坳!霍彦超,你带背嵬营一百骑,持我令旗,直驰市集南门,见刘鄩便道:‘李都卫有言,胡规性命,吴王不问。刘将军若念同袍之谊,可放其归营;若执意斩尽杀绝……明日卯时,保义军主力破寨,刘将军之首,当悬于沂州城楼!’”
霍彦超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都卫!这……这是违抗大王军令啊!”
“军令?”李重霸冷冷扫他一眼,“大王只说‘不得擅自进攻’,可没说不准救人。刘鄩伏击友军,是私兵擅动,非奉王命——此乃违律!我救同僚之子,是军法所许,何来违令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铸:“你只需告诉刘鄩,李重霸不信他真敢杀胡规。因为胡规若死,朱瑾必疯;朱瑾若疯,费县守军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一群红着眼的饿狼。到时候,最先被撕碎的,不是我们保义军,是刘鄩自己!”
霍彦超浑身一凛,终于彻悟。他抱拳,声音沉稳:“末将明白!这就去!”
帐帘掀开又落下,霍彦超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李重霸独自立于帐中,火光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,巨大而孤峭。他缓缓解下腰间鱼符,轻轻放在案上。那枚青铜鱼符正面刻着“保义军左厢都指挥使”,背面阴刻“赵”字篆印,在烛火下泛着幽微青光。
他伸手,指尖抚过那枚“赵”字。
十年前,他在光州城外跪接赵怀安递来的第一柄刀;五年前,他在昆明池畔被葛从周一矛挑落马下,赵怀安亲自扶他起身,拍去他铠甲上的泥:“你骨头硬,我留着有用。”;三个月前,赵怀安指着地图上沂州位置,对他只说一句:“重霸,此地,交给你了。”
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为了一个敌将的儿子,主动将这枚鱼符置于险境。
可当他想起胡规跪在营寨门前,额头抵着冰冷泥土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末将求你!让末将带兵回去找我儿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!”——那一刻,李重霸胸中翻涌的并非怜悯,而是一种近乎灼痛的共鸣。
他亦曾有过儿子。
那是在河北老家,一个总爱追着蝴蝶跑的粉团子,三岁,还没学会叫爹,就被乱兵裹挟着流民潮卷走了。他后来追到黄河边,只捡到一只绣着歪扭“福”字的虎头鞋,鞋帮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。
那双鞋,他至今还压在箱底。
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接着是亲兵高喝:“报!市集南门急报!刘鄩……开寨门了!”
李重霸霍然抬头。
亲兵喘着粗气闯入,满脸难以置信:“刘鄩……他放了胡规!还派了二十名军医,抬着担架跟出来!说……说胡都押左腿中了三箭,伤势极重,急需救治!”
帐中灯火猛地一跳。
李重霸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沙哑,却畅快淋漓:“好!刘鄩……果然是个明白人!”
他大步出帐,夜风扑面,带着铁锈与草木的气息。他抬头望去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蟹壳青,星子正一颗颗隐去。远处野猪坳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鹰唳,紧接着,是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的奔雷。
李重霸按刀而立,身影被初升的微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营寨辕门之外,仿佛要触到那片即将破晓的苍茫天地。
他知道,胡规回来了。
而这一夜之后,保义军中将再无人质疑李重霸的决断。
更无人知晓,在那封被烧尽的信笺背面,刘鄩其实还悄悄加了一行小字,用的是只有他们河北旧部才识得的密语:
“重霸兄,景赟尸身,已于昨夜收敛。棺木藏于坳底枯井,井口覆松枝。弟知兄必至,故留此信——非为求恕,实为托付。胡规之忠,兄之义,皆不可负。此棺,请兄亲送费县。刘鄩顿首。”
李重霸没有说破。
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烈酒烧灼着喉咙,滚烫地坠入肺腑。他抬手抹去唇边酒渍,目光越过喧闹的营寨,投向费县方向——那里,朱瑾正带着残兵,在绝望中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援军;那里,胡规正躺在担架上,昏迷中仍喃喃唤着儿子的名字;那里,还有一口藏在枯井里的棺木,盛着一个少年将军未竟的冲锋。
天光终于刺破云层,泼洒而下,将整个营寨染成一片苍茫的金色。李重霸抬起手,轻轻按在心口位置。
那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搏动,沉重,缓慢,却无比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霍彦超昨日说的话:“咱们都会老的,等咱们挥不动刀、拉不开弓的时候,能振家门、撑门户的,不还是儿子?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布满老茧与旧疤的右手。
这双手,曾握刀杀人,也曾扶起跌倒的兄弟,曾接过赵王递来的权柄,也将亲手推开一扇通往新世的大门。
而门后,该有炊烟,有书声,有孩子追逐着纸鸢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。
李重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清冽晨光里凝成一道白练,旋即消散无踪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。马鞍旁,挂着那柄陪伴他半生的横刀,刀鞘在朝阳下泛着沉郁的乌光。
他翻身上马,勒缰,战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。
“传令!”李重霸的声音穿透晨雾,清晰而坚定,“全军整备!半个时辰后,随我亲赴野猪坳——接胡都押归营!”
马蹄踏碎晨光,卷起漫天尘烟。
东方,一轮红日跃出山脊,光芒万丈,照彻沂州大地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