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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七百八十五章 :莫道非好汉(第2页/共2页)

眼中闪出光来,“此镫需整块百炼钢锻打,故首批仅成三十具。钢料取自竖炉第三炉次铁水,经七次折叠锻,再以硝盐淬火——硬度胜寻常横刀,韧度却高其三倍!”

    赵怀安点头,却忽问:“马场现有良马几何?”

    “战马一万二千三百匹,其中堪充甲骑者四千八百匹,驮马七千五百匹。”周焕答得极快,“另有骟马种驹六百匹,骒马种群一千一百匹,幼驹两千余头。”

    “幼驹成年率几成?”

    “七成三。”周焕面露惭色,“去岁梅雨连绵,三月间爆发‘蹄癀’,病马三百二十七匹,虽经牧医全力救治,仍殁一百四十九匹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沉默片刻,忽然走向马场深处。那里有片被高墙围起的特殊草场,墙上涂着厚厚一层桐油石灰浆,墙顶插满削尖竹签。场内并无骏马,只有数百头形貌奇特的牲畜:体格粗壮如牛,却生着马首,鬃毛稀疏而硬,四肢短而粗壮,蹄瓣宽厚,正低头啃食一种茎叶泛紫的牧草。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回大王,此乃‘滇貘’。”周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“三年前,黑衣社自南诏故地寻得此兽。其耐湿热,抗瘴疠,善攀岩,驮载五百斤可日行八十里。虽不及战马迅捷,却胜在稳、耐、悍。我场已与其杂交三代,今春产下‘滇滇马’一百二十七匹,高约四尺五寸,性情温顺,负重能力较滇貘提升四成,速度接近关中秦马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俯身抓起一把紫茎草,揉碎后嗅其气味,一股辛凉之气直冲鼻腔。“此草名唤‘滇椒草’,原生于横断山峡谷,滇貘唯食此草,方不生疫病。”周焕忙解释,“我场在庐州试种成功,今已扩至五百亩。另辟药圃三处,栽种苍术、黄芩、苦参,专供牧医配制防疫汤剂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直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沉默咀嚼的滇貘,忽然问:“若以滇貘为基,与河曲马杂交,可得何物?”

    周焕一怔,随即双目大亮:“大王之意……取滇貘之耐湿热、抗瘴疠,融河曲马之高峻、迅捷?此……此或可成‘江淮战骑’!只是……”他面露难色,“河曲马性烈,滇貘畏高寒,二者习性相克,配种极难。”

    “难,才要早做。”赵怀安转身,走向场边一座三层箭楼,“传令:即日起,设‘牧战司’,专司良马育种、疫病防治、器械改良。司丞由你兼领,秩比军器监少监。另拨专款二十万贯,十年内,务必育成可列装甲骑营的‘江淮战骑’,首期目标——五千匹!”

    周焕浑身一震,噗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赵怀安未扶他,只登上箭楼顶层。此处视野极阔,但见千顷草场如碧浪翻涌,马群奔腾似银河流泻,远处巢湖水光潋滟,帆影点点。他负手立于风口,衣袍猎猎,目光却越过湖面,投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,汴州城头的旌旗,或许正被同一阵风吹得招展。

    “李存孝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甲骑营即日起移驻马场西区‘伏波营’,所有将士,除例行操演,每日须与滇貘共处一个时辰——喂食、刷拭、牵遛,直至能令其听从口令。另调军医署十名医官入驻,记录人畜接触诸般反应。”

    李存孝一愣,随即抱拳:“遵令!只是……与畜生相处,恐有失军威?”

    赵怀安侧过脸,目光如电:“沙陀人控弦之士,谁不是自幼与马同寝、共食?你以为甲骑营的‘甲’字,只在身上?错了。真正的甲,是骨子里的悍,是血脉里的韧,是与坐骑性命相托的默契!滇貘性虽钝,却认主至诚。你若能令它为你嘶鸣、为你赴死,那它背上的人,岂非更可托付生死?”

    李存孝如遭雷击,久久不能言语,只觉一股热流自丹田直冲顶门。他猛然单膝跪地,右手捶胸,甲片铿然作响:“末将……受教!”

    此时,夕阳熔金,将整个马场染成一片辉煌赤色。赵怀安却已转身下楼,脚步沉稳如初。他穿过忙碌的匠役、巡视的甲士、饮水的马群,走向马场最深处——那里,一排低矮的土屋静默伫立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布幡,墨书“牧医署”三字。屋内药气氤氲,十余名白发老者正围着一只陶罐,罐中沸腾着墨绿色药汁,散发出浓烈苦涩之味。

    为首老者见赵怀安进来,慌忙欲拜,却被赵怀安虚按住手背。“孙老不必多礼。”他目光落在陶罐上,“这‘三拗散’,可是专治马匹蹄癀?”

    老者姓孙,原是太仆寺退职医官,被黑衣社以重金礼聘至此。“回大王,正是!”他指着罐中药渣,“以麻黄、杏仁、甘草三味为主,加苍术、黄柏、苦参煎煮,再以蜂蜡凝丸。病马日服三丸,七日为一程……”

    赵怀安却蹲下身,手指探入药汁,感受水温,又拈起一粒药丸置于鼻下细嗅。“麻黄用量减半,加一味地骨皮。”他抬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地骨皮清虚热、凉血,可制麻黄之燥烈。蹄癀之症,表在蹄,根在血毒郁积。一味猛攻,不如缓缓图之。”

    孙老呆立当场,继而老泪纵横,扑通跪倒:“大王……大王竟通岐黄之术!老朽行医五十年,今日方知……方知何谓大道至简!”

    赵怀安扶起老人,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素净,题曰《马经辑要》。“此乃我十年间,汇合太仆寺旧档、敦煌遗卷、南诏牧经所撰,尚缺三处图谱——滇貘配种之法、江淮湿热致病之理、瘟疫初起辨证之要。孙老,你带人,三年内补全。”

    老人双手颤抖接过,仿佛捧着圣旨,嘴唇翕动,终只化作一句哽咽:“老朽……拼却残命,不负大王!”

    暮色四合,马场灯火次第亮起。赵怀安立于辕门之外,最后回望这片沃土。他看见李存孝正亲自为一头滇貘梳理鬃毛,动作笨拙却专注;看见周焕蹲在工匠中间,用炭条在地上画着马鞍结构图;看见孙老捧着《马经辑要》,在灯下逐字摩挲,枯瘦的手背青筋虬结。

    他知道,明日启程扬州,那里有更繁重的军务——水军整训、漕运调度、扬州商市改制;后日,还要赶赴润州,与茅山宗掌教密议火药作坊搬迁事宜;再往后,金陵新城的宫室图纸、工部钱粮调拨、江南道盐铁专营章程……桩桩件件,皆如山岳压肩。

    但此刻,晚风拂过巢湖水面,送来湿润草香与淡淡药气。赵怀安深吸一口气,忽觉肩头千钧,竟也轻了几分。

    真正的国之重器,从来不在高炉烈焰、不在弩机轰鸣、不在马蹄踏破山河——而在这些俯身泥土、仰望星空的人,在这些笨拙却固执的双手,在这些明知艰难却依然点燃的灯火里。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银鞍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如刃出鞘。

    “回扬州。”赵怀安声音不高,却如号角穿透暮霭。

    马蹄声起,踏碎一地余晖,向着东南方向,滚滚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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