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着箭杆踉跄前行,临死前还用身体撞开一名扑来的亲兵,喉头嗬嗬作响:“使君……往前……别停……”
钱镠眼眶崩裂,血泪混着汗水流下,却一步未停。
五十步!
三十步!
望楼之下,赵怀安亲兵已抽出陌刀,刀光如雪,层层围拢。袁嶟持剑在侧,声嘶力竭:“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
钱镠忽然弃刀。
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皮带,又撕下内衬衣襟,迅速缠绕双手,动作快如闪电。而后俯身,从一具保义军尸体旁拾起一柄断裂的长槊残杆——前端三尺槊锋已断,只剩乌黑硬木杆身,末端包铁,棱角狰狞。
他双手握杆,低吼一声,如蛮牛抵角,悍然撞入陌刀阵!
“砰!”
第一刀劈在他肩甲上,火星四溅,他身形一晃,却借势前冲,手中木杆横扫,正中第二名亲兵膝盖!咔嚓骨裂声中,那人惨嚎跪倒。第三名亲兵陌刀当头劈下,钱镠侧身避让,刀锋削去他半片兜鍪,头皮火辣辣剧痛,他反手木杆捅进对方咽喉,再猛然抽回,血箭喷涌!
他已杀至望楼阶梯之下!
阶梯共九级,每一级都浸透鲜血。
钱镠踏上第一级,左肋被短矛刺穿,他反手拧断矛杆,带出一截肠子;踏上第二级,右臂被钩镰勾住,皮肉撕裂,他闷哼一声,竟顺着钩镰扑上,木杆捅穿钩镰手咽喉;踏上第三级时,袁嶟持剑刺来,钱镠低头避过,剑尖划破他额角,鲜血糊住右眼,他怒吼着一把攥住袁嶟手腕,硬生生拗断,再一记膝撞,将此人撞得脊椎断裂,瘫软如泥。
第四级,第五级,第六级……
阶梯尽头,是望楼入口。
赵怀安站在门内,手中鹅毛扇已丢弃,抽出一柄镶宝石的佩剑,剑尖微微颤抖。
“钱使君,”他声音嘶哑,“你赢不了。”
钱镠踏上第八级,左腿被一柄飞斧劈中胫骨,骨裂声清脆可闻。他单膝跪地,却借势弹起,木杆横扫,将最后两名亲兵扫下阶梯。第九级,他一步跨上,血染的靴底踩在朱漆门槛上,留下一个暗红脚印。
他与赵怀安,相距不过五步。
钱镠喘息如破风箱,浑身上下十七处伤口,血浸透甲胄,滴滴答答落在望楼地板上。他拄着木杆,像一尊即将坍塌的血色雕像,可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,仿佛熔岩在眼窝里奔涌。
“赵怀安,”他咧嘴一笑,血沫从齿缝溢出,“你说我赢不了?”
赵怀安握剑的手汗湿滑腻,他忽然发现,自己竟不敢上前一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使君!!!”
一声凄厉哭喊自山下传来!
钱镠闻声,猛地回头。
只见山道尽头,一队残骑狼狈奔来,为首者身披明光铠,正是钱铎!可那铠甲已多处凹陷,头盔歪斜,脸上血泪纵横。他身后仅余七骑,人人带伤,战马口吐白沫,几近虚脱。
“兄长!快走!!”钱铎嘶吼,声音撕裂,“后山有伏兵!我引开了追兵……可他们……他们绕路抄了小径!再不走,就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山道拐角处,黑压压的保义军踏白骑如潮水涌出,铁蹄踏碎晨雾,至少三百骑,弓已上弦,刀已出鞘,直扑望楼!
钱镠瞳孔骤缩。
原来赵怀安早留了后手。明光铠是饵,后山小路是局,连钱铎的“突围”,都在他算计之中。
钱铎被亲兵死死拽住,仍在徒劳挣扎:“兄长!快啊!!”
钱镠却缓缓转回头,目光再次落在赵怀安脸上。
赵怀安嘴角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。
钱镠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平静,释然,甚至带着一丝悲悯。
他抬起染血的手,轻轻拂去额前遮眼的乱发,露出一双清澈如初的眼睛。
“铎弟,”他声音很轻,却穿透喧嚣,清晰传入钱铎耳中,“回家去吧。”
然后,他猛地转身,不再看弟弟一眼,双手紧握木杆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朝着赵怀安,朝着那面“吴王”大旗,朝着整个保义军中军,朝着这乱世苍茫天地——
暴喝如雷:
“钱——镠——来——了——!!!”
吼声未歇,他已合身撞向赵怀安!
赵怀安大骇,本能挥剑格挡。可钱镠根本未攻他,而是将全部力量灌注于木杆末端,狠狠捅向望楼承重立柱!
“轰隆——!!!”
百年老木应声爆裂!整座望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梁柱歪斜,瓦砾如雨倾泻!赵怀安立足不稳,踉跄后退,被塌下的横梁扫中肩膀,惨叫着滚下楼梯!
混乱中,钱镠被坠落的梁木砸中后背,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重重摔在血泊中,却仍仰面朝天,望着那面在烟尘中飘摇欲坠的“吴王”大旗,喉头嗬嗬作响,却再也发不出声。
远处,钱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哭,被亲兵死死拖走。
马绰倒在阶梯下方,胸口插着三支箭,却拼命抬头,望着望楼上那个血色身影,嘴唇翕动:“使君……好汉子……”
高渭靠在断戟上,左眼被箭射瞎,右眼流着血泪,却仍咧嘴大笑:“值了……真值了……”
鲍君福躺在尸堆里,右手还紧紧攥着半截断刀,刀尖指着赵怀安滚落的方向。
七十骑,尽数战殁。
望楼在燃烧。
赵怀安被亲兵架起,左臂软垂,脸上沾满灰土与血,他死死盯着废墟中那抹刺目的红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寒意——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赢了战场,却输掉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。
钱镠伏在地上,视野渐渐模糊。他听见山风呜咽,听见战马悲鸣,听见远处杭州百姓的哭声隐隐传来,像潮水退去后的余响。
他想伸手,摸一摸怀里那枚铜符。
可手臂已不听使唤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最后看见的,是头顶那片天空。
湛蓝,辽阔,澄澈如洗。
没有刀光,没有血火,没有背叛与忠诚的撕扯。
只有风,自由地吹过山岗。
皋亭山巅,一只孤鹰掠过天际,羽翼划开云层,飞向南方。
而在山下,保义军大营中,一名老兵默默拾起钱镠遗落的半截木杆,用粗布仔细擦去血污,揣进怀里。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,只记得自己儿子说过:杭州人,骨头硬。
同一时刻,钱塘江畔,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离岸。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少年,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怀中抱着一只青布包裹,里面是半块干粮,一方旧帕,还有一枚边缘磨损的铜符。
船橹咿呀,载着最后一点微光,驶入浩渺烟波。
江风浩荡,吹散了所有名字,却吹不散一种气息——
那气息,叫杭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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