击,故速退以保根本。”
帐内顿时嗡然。
耿孝杰忍不住道:“就这么走了?五千兵马,一仗未打,便望风而遁?”
周庠摇头:“非也。董隋退得极快,却极稳。其前锋已过临平,后卫尚在黄鹤山北口,沿途设三处哨堡,各留五十兵,燃烽火、悬旗帜、擂空鼓,伪作大军未动之状。此非怯懦,乃老辣。他料我军连克两山,必疲于奔命,不敢远追;更料我军初占杭州,根基未稳,必急于回师镇抚,故以虚张声势,换得从容抽身。”
赵怀安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枚铜印边缘。片刻,他忽问:“董隋此人,年几何?”
周庠答:“四十二。”
“出身?”
“越州山阴县小吏之子,少习律法,后应募从军,积功至越州团练使。”
赵怀安点头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:“是个明白人。”他顿了顿,环视诸将,“钱镠死了,杭州定了,董隋退了……这江南东路,还剩谁?”
帐内一时无声。
郭琪沉声道:“衢州陈儒,素附钱镠,闻讯已遣使求和。”
张歹冷笑:“求和?怕是想学董隋,先退后观吧。”
赵怀安却缓缓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幕。外面雨雾已散,天光透出青灰,远处皋亭山巅,一面玄色大纛正猎猎招展,纛上“吴”字在风中翻飞,如墨龙腾跃。他望着那面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整个中军大帐:
“江南东路,自今日起,已无‘钱’字旗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倏然转身,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面孔,“杭州非我终点,江南亦非我疆界。钱镠能据杭十年,董隋能守越州二十年,陈儒能踞衢州十五载……他们靠的是什么?是地利?是兵甲?是民心?”
他顿住,帐内呼吸声都凝滞了。
“不。”赵怀安一字一句,如金石坠地,“是朝廷不管。”
“自广明之乱后,江淮以南,节度自署,官吏自辟,赋税自敛,兵甲自蓄。朝廷诏书到此,不如一封家书管用。钱镠修运河、筑海塘、兴学校,为何?不是为唐室尽忠,是为他钱氏基业奠基!董隋治越州,水利、盐铁、市舶,样样抓牢,为何?不是为国理财,是为董氏割据培本!”
他踱回案前,拾起那枚铜印,掂了掂,随手抛给周庠:“周先生,把这印,连同钱镠首级、紫绶金鱼袋,一并装匣。三日后,遣使,送长安。”
周庠双手接过,躬身:“诺。”
赵怀安又看向郭琪:“老郭,你率本部,即刻开拔杭州。首要之事,不是清查府库,不是安抚士绅,而是——开仓放粮。”
郭琪一凛:“放粮?”
“对。”赵怀安神色冷峻,“杭州经此战乱,米价涨至三百文一斗,民有鬻子者。开城中常平仓、义仓、军仓,凡存粮,尽数放出,平粜三月。告谕百姓:吴王赵怀安,不征新税,不加旧赋,只求一季稻熟,粮满仓廪。若有人趁机囤积居奇、哄抬米价……”
他眼神一寒,手按剑柄:“杀无赦。”
“喏!”郭琪抱拳,声如洪钟。
赵怀安又转向张歹:“老张,你部暂驻皋亭山,整饬营垒,收编降卒。钱镠旧部九千,逃亡千余,阵亡两千,俘获六千。其中愿留者,择其精壮,补入衙内军;不愿者,发路费、田契,遣归乡里。记住,每人发一纸‘永业田契’,注明‘吴王府授’,盖朱砂大印。田亩数,按家中丁口,男丁十亩,女丁五亩,幼童三亩,寡妇另加两亩养老田。田契上,写明:此田,永不许豪强兼并,永不许官府夺佃,永不许子孙卖绝——除非自愿,且须经乡老、里正、吴王府三重画押。”
张歹瞳孔微缩,随即大悟,重重点头:“义父是要……扎根?”
“根不在山,不在城,”赵怀安目光如炬,直刺人心,“在百姓手里攥着的田契上。”
帐内诸将心头剧震,霍彦超、姚行仲等年轻卫将更是呼吸急促,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们追随赵怀安,图的是建功立业,封侯拜将;却从未想过,这位吴王图的,竟是将整个江南的根基,一锄一锄,亲手种进泥土里。
赵怀安最后看向赵文忠、赵文辉:“你二人,率本部及黄鹤山所获降卒一千二百人,明日一早,出发。”
赵文辉精神一振:“义父,可是要追董隋?”
“不。”赵怀安摇头,目光投向帐外东南方向,那里云层裂开一线微光,隐约可见钱塘江水脉蜿蜒,“去婺州。”
“婺州?”众人愕然。
赵怀安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无温度:“钱镠既死,其弟钱镖,正领三千精兵,驻守婺州。此人,比钱镠更狡,比董隋更贪,比陈儒更毒。他手下有三千‘八都兵’,号称‘江南第一悍卒’。昨夜,他派密使潜入杭州,欲联络钱镠心腹,图谋反扑——人,已被我截下。”
他踱至地图前,指尖重重一点婺州所在:“此地,控浙西咽喉,扼信安江上游,产铜、产铁、产良马。拿下它,我军铁器自足,战马可训,再无掣肘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声音陡然低沉,却字字如雷贯耳:
“婺州,是钱氏最后的血脉,也是我赵怀安,向整个江南宣示——王权所至,寸土不让。”
帐内死寂。
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,“噼啪”炸响。
赵怀安不再多言,只挥了挥手。诸将轰然应诺,甲叶铿锵,如惊雷滚过大地。赵文忠、赵文辉退出大帐时,天光已彻底透亮,云层撕裂,金芒万道,泼洒在皋亭山巅那面玄色大纛之上,“吴”字灼灼生辉,仿佛刚从熔炉里淬炼而出,带着血与火的余温,也带着不可撼动的重量。
山风骤起,吹得帐帷猎猎作响。
赵文辉仰头望去,只见那面大旗在风中狂舞,猎猎之声,竟似千军万马奔腾不息。他忽然明白,皋亭山之战,从来不是终点;钱镠授首,亦非句点。这面旗升起的地方,才是真正的——一个以铁血为犁铧,以民心为沃土,以江南为版图,正在徐徐展开的,崭新王朝的序章。
雨停了,雾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
而属于赵怀安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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