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启四年,八月十日,寿州,八公山。
时值初秋,八公山草木依旧苍翠,但山间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山林的烟火与忙碌气息。
赵怀安的车驾在一众霸府文武的簇拥下,沿着新修的山道蜿蜒而上。
他...
雨势渐歇,天色却愈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,仿佛随时会再度倾泻而下。黄鹤山南麓三垒之间,泥浆已漫过半尺,尸首横陈处,血水被雨水反复冲刷,终凝作暗褐近黑的淤痕,在洼地里缓缓蠕动。断戟斜插于泥中,折旗倒伏在积水旁,几只乌鸦在营垒残破的箭楼上盘旋,不敢落下,只发出嘶哑短促的鸣叫,似被这满地死气所慑。
赵文忠率部押解俘虏撤出黄鹤山南麓时,已是未时末刻。队伍行至山脚平野,雨丝转为细雾,湿冷沁骨,将士们蓑衣上水珠连缀成线,甲叶间寒气蒸腾。五百披甲士仍列阵如铁,步履铿锵,刀锋虽染血,却未收鞘;赵文辉所率衙内武士亦不松懈,人人拄槊而行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野林木、丘陵、沟壑——战后之戒备,比战时更甚三分。他们不是疲兵,而是绷紧弓弦的利矢,稍有异动,便将再射。
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烟尘微扬,一骑斥候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水洼,溅起浑浊浪花。那骑士未至近前,已滚鞍下马,单膝跪于泥泞之中,抱拳高呼:“禀二位太保!皋亭山战事已定!郭帅与张都督于巳时四刻发兵,鏖战两个时辰,连破钱镠五道防线!”
赵文忠勒马驻足,赵文辉亦止步回身,二人目光如电,齐齐落在那斥候脸上。
“说清楚!”赵文辉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凿,“破了几道?钱镠如何?山上尚有几人顽抗?”
斥候喘息未定,喉结滚动,语速急促:“第一道壁垒,孟楷将军率千人猛攻,以火油焚栅,半个时辰即破;第二道山腰险隘,韦金刚将军携大弩士抵近压制,胡弘略将军亲率敢死队攀崖绕后,前后夹击,一个半时辰溃敌;第三道山脊,刘康义、贾公武两部并进,夺其箭楼,斩守将三人;第四道近顶处,柴自用、李君用两部佯作强攻,实则掘地道破垒,火药爆开石壁,震塌敌军囤粮之所,守卒自乱;至申时初刻,第五道山顶大营,郭帅亲率衙内精锐三百,自北坡断崖垂索而下,突入中军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,才一字一顿道:
“钱镠,授首。”
风忽停了一瞬。
远处山林簌簌,唯有雨雾无声弥漫。
赵文辉双目骤然睁大,瞳孔深处似有烈焰腾起,又倏然敛作寒星。他未言语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抹过左肩甲片上干涸的血痂,动作极慢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。赵文忠则沉默良久,仰首望天,灰云沉沉,不见一线日光,唯见雨雾如幕,笼住整座皋亭山轮廓。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,竟无半分喜意,反似刀锋刮过生铁,令人脊背发寒。
“授首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压得四周甲士皆屏息,“可验明正身?首级何在?”
斥候重重叩首:“郭帅已命仵作验过齿痕、耳后痣、颈项旧疤——确系钱镠无疑!首级悬于中军旗杆,裹以白布,未示众,只待大王亲验!”
赵文忠颔首,不再多问,只对赵文辉道:“走,回营。”
队伍重新启程,节奏却悄然变了。原先尚存几分激越余韵,此刻却如重鼓缓击,沉稳、凝滞、不容置疑。每一步踏下,泥浆翻涌,甲叶轻撞,竟似有金戈之声在寂静中回荡。赵文辉默然前行,脑中却如走马灯般翻腾:昨夜杭州城头火光冲天,钱镠妻儿是否已为俘?那老贼临死前,可曾想起自己弃守杭城时的仓皇?他布下的五道防线,自以为固若金汤,却不过是一道道等着被劈开的朽木门板。赵怀安没用火攻,没用毒烟,没用诡计——只用最堂堂正正的兵力、最精准的调度、最冷酷的节奏,一锤、一锤、一锤,将钱镠的骄傲钉死在皋亭山巅的泥地上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吴王之怒”。
未时三刻,队伍抵至皋亭山西南大营。营门洞开,辕门外旌旗低垂,甲士肃立如松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血腥气与新土气息。赵文忠、赵文辉甫一入营,便见中军大帐外已聚拢数十员将领,个个甲胄染泥,面带倦容,却眼神灼灼,如狼群围猎归巢。郭琪立于帐前,须发凌乱,左臂缠着渗血布条,见二兄弟至,只微微颔首,目光却越过他们,落在身后那串垂首踉跄的越州俘虏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——黄鹤山既下,董隋已不足虑。
帐内,烛火通明。
赵怀安端坐主位,明光铠未卸,胸前甲叶上犹沾几点暗红泥斑,那是他亲自登上皋亭山巅,亲手揭开钱镠首级白布时,被风卷起的泥点所溅。他面前案上,并排摆着两物:一方是钱镠的紫绶金鱼袋,袋口半开,露出半截褪色的绯色官袍衬里;另一方,则是一枚小小铜印,印文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杭州观察处置使”八字——这是钱镠在僖宗朝受封的实职印信,非假造,非私铸,乃朝廷正授,如今却静静躺在吴王案头,如一枚被摘下的枯果。
帐内极静,唯有烛芯偶尔“噼啪”轻爆。
赵怀安抬眸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赵文忠、赵文辉身上,嘴角微扬:“黄鹤山三垒,破得干净。”
赵文忠抱拳,声如洪钟:“幸不辱命!然未遵义父严令,擅取营垒后,欲攻山腰主垒,幸得文辉劝阻,方未蹈险。”
赵文辉立即单膝跪地,甲叶铿然:“儿知错!贪功冒进,险误大局,请义父责罚!”
赵怀安却未置可否,只轻轻叩了叩案角,烛光在他眼底跳动:“起来。罚什么?罚你们打得太狠,让董隋连援兵都来不及派?罚你们把越州军打得连哭都忘了怎么哭?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却让帐内诸将心头一凛——吴王从不轻易夸人,更不轻易斥人,此言若真为赞,便是将黄鹤山之功,等同于皋亭山全胜。
果然,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刃,刺向帐角一人:“董隋,此刻在何处?”
帐角阴影里,一名素衣文士缓步而出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正是随军参赞、原浙东观察判官周庠。他手中捧着一卷湿漉漉的羊皮地图,上前两步,展开摊于案上,指尖点向黄鹤山北麓一处标记:“董隋退了。”
众人一怔。
周庠声音沉稳,毫无波澜:“我军破黄鹤山南三垒时,董隋主力尚在北坡集结,欲分兵来援。然皋亭山战报传至,他闻钱镠授首,立时收兵。半个时辰前,斥候探得,其部已尽数撤出黄鹤山,沿运河北返,目标直指越州。沿途未焚毁桥梁、未劫掠村落,军纪甚严,显是惧我衔尾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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