乃血淋淋的今日之局!”
众人悚然一惊。这语气,这神态,分明是当年初夺越州、斩刘汉宏爪牙时的那个董昌!那个在乱世泥泞中赤手搏杀、一步一血印的董昌!
“大王……”黄碣喉头微动,欲言又止。
“不必劝。”董昌抬手,截断他所有话语,“本王知道你们想说什么。怕?当然怕。怕死,怕失势,怕这满城锦绣付之一炬。可怕,就能让保义军退兵吗?就能让赵怀安把杭州还回来吗?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:“钱镠死了,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,如今归了谁?归了赵文逊!那个昨夜还在阵前斩将夺旗的少年!他如今在杭州,手握何物?手握钱镠旧部!手握杭州府库!手握镇海军多年积攒的器械甲仗!他若挥师北上,前锋骑兵一日可行二百里!越州城高?会稽山险?在我眼中,不过是一道待拆的篱笆墙!”
堂内空气凝滞如铅。
“所以,”董昌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本王不等了!与其坐等保义军兵临城下,不如主动出击!趁其立足未稳,根基未固,粮秣未丰,先发制人!”
“主动出击?!”徐绾脱口而出,眼中掠过狂喜,“大王英明!末将愿为先锋!”
“不。”董昌摇头,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的许再用,“再用。”
许再用浑身一凛,抱拳:“末将在!”
“你统右厢四千精锐,即刻启程,绕道明州定海,佯攻台州!目标不是夺城,是放火!烧其沿海盐场、船坞、粮仓!搅乱其后方,逼其分兵回援!”董昌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台州位置,朱砂点被压得晕开,“告诉将士们,此战不求寸土,但求——让赵文逊睡不着觉!”
“是!”许再用声如洪钟,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董越!”董昌再点一人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左厢三千兵马,星夜兼程,抢占婺州!婺州扼守越州南面门户,山多路险,易守难攻。你到了,立刻征发民夫,加固武义、永康两处关隘,深挖壕堑,广设鹿角!若保义军来攻,便死守!若不来攻……”董昌冷笑,“便以婺州为跳板,随时策应明州、台州!记住,你的任务,是钉子!一颗钉进保义军肋骨里的钉子!”
“遵命!”董越胸膛起伏,热血贲张。
董昌目光移向黄碣:“黄碣,你立刻拟三道檄文!一道发往长安,一道发往成都,一道……发往扬州!措辞要狠,要烈!就说保义军赵怀安,狼子野心,擅启兵端,吞并藩镇,屠戮忠良,实乃国之巨蠹!更要写明,钱镠忠勇殉国,钱镒虽降,然保义军强掳其家眷,辱没钱氏门风!此等禽兽行径,天理难容!”
黄碣一怔,随即领悟,躬身:“下吏明白!此乃……借刀杀人!”
“对!”董昌颔首,眼中寒光一闪,“让天下人都看看,赵怀安全是打着平叛旗号,行的是吞并之实!让朝廷那帮老爷们,哪怕在成都缩着,也得骂他一句‘跋扈’!让扬州那位……哼,让他也掂量掂量,赵怀安今日能吞杭州,明日岂不能窥扬州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逊:“张逊,你即刻筹办!越州、明州、婺州,凡存粮之处,尽数征调!不计代价!运往婺州、明州前线!再开府库,取铜钱二十万缗,丝绢三千匹,全部换成精铁、箭镞、强弩弦!还有……”他声音微沉,“传我命令,各州县,招募流民、猎户、渔夫、匠人!凡愿从军者,赐米五斗,授田五亩!若有弓马娴熟者,直接补入军籍,月饷加倍!”
张逊听得心潮澎湃,声音发颤:“大王……这是要……倾尽全力?”
“倾尽全力?”董昌忽然仰天长笑,笑声苍凉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,“张逊,你错了!本王不是倾尽全力……本王是要——孤注一掷!”
他霍然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划过杭州与越州之间那条蜿蜒的浙江:“赵怀安想吃下两浙?可以!本王就陪他赌这一局!赌他的兵力,赌他的粮草,赌他的耐心,赌他背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淮西、宣武、淮南藩镇,会不会趁他后院起火,捅他一刀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灼灼扫过满堂文武:“告诉全越州的百姓!告诉明州、婺州的父老!本王董昌,宁可战死沙场,曝尸荒野,也绝不会学钱镒,跪着开城门!钱镠死了,钱镒降了,可董昌还在!越州还在!只要我董昌有一口气在,这浙东之地,就绝不会姓赵!”
堂内静得落针可闻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,映照着每一张被点燃的脸——黄碣眼中是久违的锐利光芒,张逊脸上是激昂的潮红,许再用、董越、徐绾,更是双目赤红,拳掌紧握,仿佛已嗅到沙场血腥与胜利荣光。
董昌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,仿佛还带着暖香阁残留的酒香与脂粉气,却已被一种更粗粝、更滚烫的东西彻底覆盖。他走回主位,没有坐下,只是挺直脊梁,声音沉厚如古钟:
“传令三军!越州戒严!全境动员!犒赏加倍!阵亡抚恤……再加一倍!伤残者,授田加倍!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越过众人,仿佛穿透了高墙,投向北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土地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:
“钱镠的坟头,本王会亲自去祭奠。钱镒的家人……本王也会接来越州奉养。至于赵文逊……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毫无温度的弧度:
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这把新淬的快刀,究竟有多锋利。能砍断我董昌的颈骨……还是,折在他自己的刀鞘里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将他挺立的身影,拉长、扭曲,投在身后巨大的浙东舆图上,如同一尊即将奔赴疆场的、沉默而孤绝的黑色战神。
门外,春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清冷的月光,悄然淌入,静静铺在董昌脚边,也悄然漫过那幅绘满山河与朱砂的羊皮地图,最终,停驻在杭州那两个被血色圈住的地名之上。
细雨初歇,月光如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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