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,小脸苍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,一进门便挣脱乳母怀抱,跌跌撞撞扑向钱镒,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他袍角,仰起脸,声音清亮得不似这乱世中该有的:
“伯父!母亲说,您今天要去见父亲了,对吗?”
钱镒浑身一僵。
乳母慌忙上前欲抱,却被钱镒抬手止住。
他蹲下身,平视着钱传瑛的眼睛。孩子睫毛上还沾着泪珠,鼻尖微红,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啃着指甲——这是他害怕时的习惯,钱镠曾为此罚他抄《孝经》三遍。
“传瑛……”钱镒喉结滚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伯父……不能去见你父亲了。”
孩子瞳孔骤然收缩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钱镒想说“伯父失守了杭州”,可这话卡在喉咙里,烫得他舌根发麻。他改口,轻声道:“因为伯父答应了别人,要留下来,照看你和母亲。”
钱传瑛眨眨眼,忽然问:“那……成及叔叔呢?他答应过给我做木马,他怎么不来?”
钱镒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。锦缎小袄柔软,孩子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感到那小小的心脏在自己臂弯里狂跳,一下,两下,急促而有力,如同当年钱镠第一次持槊冲阵时的鼓点。
“成及叔叔……”他把脸埋进孩子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奶香与皂角混合的气息,干净,温热,带着生命最原始的倔强,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但他答应你的木马……伯父替他做。”
孩子没说话,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肩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钱镒抬起左手,轻轻拍着孩子后背,右手却悄悄探入袖中,摸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昨夜成及塞给他的,说:“副使,压压惊。”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,上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却仍清晰可辨。
他攥紧铜钱,指甲深陷掌心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不是兵戈之声,而是妇人哭喊,夹杂着孩童尖叫。
钱镒霍然抬头。
吕师造已闪身至廊下,沉声喝问:“何事喧哗?”
一名保义军士卒快步奔来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!西市坊一处宅院,查出私藏兵器数十件,另有……另有十数具孩童尸首,皆被割舌剜目,尸身呈‘八’字形排列于堂前!”
钱镒猛地起身,脸色煞白:“谁干的?”
士卒低头:“现场搜出一枚盐官都腰牌碎片……还有……还有徐都头的一枚玉珏。”
钱镒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案几上,砚池翻倒,墨汁泼洒如血。
徐及?盐官都?那方才还劝他“投吴王结果不坏”的徐及?
吕师造脸色阴沉如铁:“传令!锁拿盐官都都头徐及,严加审讯!封锁西市坊,不许走漏风声!”
钱镒却摆了摆手,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:“慢。”
他松开钱传瑛,整了整衣袍,缓步走出廊下。朝阳正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“吕将军,”他目光扫过那士卒,“带路。我去看看。”
吕师造皱眉:“钱副使,此事恐涉军法……”
“正因涉军法,我才必须去。”钱镒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徐及是我所遣,若他真行禽兽之事,我钱镒难辞其咎。若他是被构陷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牙城高墙,“那构陷之人,才真正该死。”
他迈步前行,背影挺直,再无一丝颓唐。
钱传瑛站在廊下,望着伯父远去的背影,忽然松开一直攥着的小拳头。掌心里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缺了一角的木马——那是成及昨晨塞给他的,用槐木削成,尚未上漆,棱角还很锋利。
孩子低头看着木马,又抬头望向伯父消失的方向,终于无声地,落下一颗泪。
那泪珠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,像一朵微小的、转瞬即逝的花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凤凰山南麓,新掘的义冢东首。
赵文逊独自伫立在成及墓前。
他脱下了染血的甲胄,只着一身素白中衣,腰间悬着那柄斩杀成及的长斧——此刻斧刃已拭净,寒光凛冽。他手中没有香烛,只有一碗清水,一碗新蒸的米饭,还有一小碟盐渍梅子——成及生前最爱的下酒物。
他默默将饭碗置于墓碑前,又将梅子倒在清水里,看那梅子缓缓沉底,漾开一圈淡褐色涟漪。
风过林梢,银杏叶沙沙作响。
赵文逊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:
“成都头,你说过,武人死得其所,便是成全。”
“可我昨夜砍你第三斧时,看见你笑了。”
“不是认命的笑,是……松了口气的笑。”
他沉默片刻,拔出腰间短刀,就地挖开墓前新土,将一枚东西埋了进去——那是半块焦黑的麦饼,边缘还粘着几粒未碾碎的麦壳。
“你靖江都的兵,饿着肚子守西门,到死没吃上一口热食。”
“这饼,是你留给他们的。”
赵文逊直起身,望向杭州城方向。那里,牙城上“吴”字大旗正迎风招展,而更远处,皋亭山峦起伏,云雾缭绕,不知钱镠此刻,是否正勒马回望故城。
他忽然解下腰间长斧,双手捧起,郑重放在成及墓碑之上。
斧刃映着朝阳,光芒刺眼。
“成及,”赵文逊轻声道,“这一仗,你败了。”
“可有些东西……你赢了。”
风更大了。
银杏叶纷纷扬扬,落满新坟,落满斧刃,落满少年将军素白的肩头。
他久久伫立,身影在晨光里渐渐凝成一道剪影,如刀,如碑,如这乱世之中,某种不可折断的质地。
而杭州城内,钱镒正穿过一条窄巷,走向西市坊那座弥漫着铁锈与甜腥气息的宅院。
他脚步平稳,袍角未沾半点尘土。
可袖中那只紧攥铜钱的手,指节已泛出青白,掌心被棱角割破,鲜血正一滴,一滴,缓慢而坚定地渗出,沿着手腕内侧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石板路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巷子深处,一只野猫倏然窜出,叼走一枚滚落的铜钱,隐入断墙阴影。
无人察觉。
这城里的血,流得太多,太急,太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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