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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:苟活(第2页/共2页)

—他还会守城吗?”

    陆仲元摇头:“不会。他会立刻下城,抢在赵致远之前找到孙老头,然后……要么带着两人投我们,要么,直接割了赵致远的喉咙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割。”沈法兴斩钉截铁,“给他机会。”

    他掀开帐帘,寒风卷着江雾扑入,吹得烛火狂舞。他站在帐口,望着满滩篝火与忙碌人影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

    “传令:今夜亥时,东门佯攻照旧。但攻城梯只架不攀,擂鼓三通即止。另遣三百衙内精锐,换杭州民壮衣衫,携火把、锣鼓、破锅,分作十队,自盐官滩出发,沿江堤北上,专往杭州城西、西南方向游荡。每队相隔半里,遇巡夜土团,不交手,只高呼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侧头看向陆仲元:“喊什么?”

    陆仲元嘴角一扬,吐出四个字:“赵虞候死!”

    沈法兴大笑,笑声撞在盐碱地上,竟有金石之音:“对!就喊这个!赵致远若在城中,听见这声,必知事败,定会夺门而逃。而徐温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扫过远处一处尚未点火的营帐,“他若听见,便会知道——有人比他更早盯上了赵致远。”

    帐外,江风骤急,吹得篝火猎猎作响,火舌直扑夜空,仿佛要烧穿那层薄云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杭州城西门瓮城内。

    徐温蜷在垛口阴影里,牙齿咬着半截冻硬的萝卜干,咯吱作响。他刚替一个冻僵的民壮值完半个时辰的岗,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碎屑——那是他撬砖时蹭上的。三枚铜钱就缝在他夹袄内衬最里层,紧贴胸口,冰凉硌人。

    忽然,远处江堤方向,一声嘶哑锣响刺破夜幕!

    “哐——!”

    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由远及近,杂乱无章,却带着一股疯劲儿。

    “赵虞候死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赵虞候死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呼喊声此起彼伏,忽东忽西,忽高忽低,像一群受惊的夜枭在城墙根下盘旋。更有破锅被敲得震天响,哐哐哐哐,节奏癫狂。

    徐温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赵致远……死了?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横刀,可昨夜赵致远巡城时,借口“民壮不得私藏利器”,强行收走了所有人的刀。徐温现在腰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麻绳,用来捆扎柴草。

    他霍然起身,扒住垛口往外看。

    江堤黑黢黢的,只看见几点火把如鬼火飘移,忽明忽灭。可那呼喊声太真了,真得让他后颈汗毛倒竖——赵致远若真死了,谁下的手?为何偏挑今夜?又为何专往西门这边喊?

    念头刚起,西门内侧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磕碰声。徐温迅速缩回阴影,借着火把余光瞥见:七八个披甲武士簇拥着一个戴貂尾冠的将官,正快步登城。那人面色焦灼,貂尾在风中狂舞,正是钱鎰心腹、掌管城门钥匙的押衙张弘。

    “都押衙有令!”张弘声音劈裂,“西门戒严!所有民壮,不准靠近城门三丈之内!违者,立斩!”

    民壮们面面相觑,没人吭声。徐温却死死盯着张弘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串黄铜钥匙,其中最长最沉那一把,正随着他奔跑微微晃动,匙齿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

    那是西门主钥。

    徐温慢慢松开咬着的萝卜干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,孙老头偷偷塞给他半包晒干的艾草,压低声音说:“三郎,若听见西门有锣声,就去城隍庙后巷第三棵槐树下,挖三尺深,底下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当时他只当老头糊涂,如今……槐树下有什么?

    他悄悄后退,滑下马道,借着民壮换岗的混乱,猫腰钻进西门内侧一条臭水沟旁的矮墙阴影里。沟里污水结着薄冰,泛着绿沫,他却浑不在意,只盯着西门箭楼——那里有扇小窗,窗后常坐着个爱打盹的老更夫,徐温每次值夜都给他带半块硬饼。

    今夜,那扇窗黑着。

    徐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原来不是赵致远要杀他,是赵致远……已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。

    而他自己,正站在刀锋与砧板之间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西门城楼上方,突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嚎!

    “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声、铠甲撞击声、还有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!

    徐温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只见箭楼小窗豁然洞开,一个人影被狠狠掼出,直坠城下!那人貂尾冠歪斜,半边脸被血糊住,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串黄铜钥匙——正是张弘!

    钥匙落地,叮当乱响,其中最长那一把,骨碌碌滚到徐温脚边,停在他沾满泥污的草鞋前。

    徐温没动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把钥匙,看着它匙齿上一点未干的血珠,慢慢洇开,像一小朵将谢的梅花。

    远处,江堤上的锣声、呼喊声,忽然齐齐一滞。

    然后,更加疯狂地炸响!

    “赵虞候死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赵虞候死啊——!!!”

    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欢喜,仿佛不是宣告死亡,而是迎接新生。

    徐温终于弯腰,拾起钥匙。

    冰冷的铜质刺得指尖生疼。他把它攥进掌心,用力到指甲深陷皮肉,一滴血珠顺着指缝渗出,滴在青砖上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今夜过后,杭州城西门,将不再属于钱鎰。

    而属于谁……

    他抬头,望向盐官滩方向。那里,三堆篝火正烧得最旺,火焰冲天,映得半边江水都在燃烧。

    风送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稻米香气。

    很淡,却真实。

    徐温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缕香气咽进肺腑深处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身,朝着城隍庙后巷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,却极稳。

    身后,西门城楼火光冲天,惨叫声、哭喊声、兵刃相击声混作一团,像一锅烧沸的乱粥。

    而前方,黑暗深处,第三棵槐树的轮廓,正悄然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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