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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:三生有幸(第2页/共2页)

。可你爹娘还在坊里等着你回去挑水做饭,怕也得往前冲!”

    十九人,跟着他走向城西一段无人防守的矮墙。那里墙砖松动,多年前一场暴雨冲垮了根基,至今未修。徐温摸出怀中那半截枣木棍,狠狠撬开一块青砖——砖后露出碗口大的黑洞,黑黢黢,深不见底,隐约有阴风呜咽。

    “跳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第一个少年闭着眼纵身跃下。徐温紧随其后。风在耳边咆哮,坠落感只持续一瞬,随即腰间一紧,麻绳绷直,他悬在半空,双脚蹬着湿滑的砖缝,借力一荡,稳稳落在三丈下的护城河边淤泥里。十九人,一个不少,全数落地。

    抬头望去,城头已成火海。保义军先头部队已进入弓箭射程,火箭如蝗虫群般腾空而起,钉在城墙上噼啪爆燃。徐温却不管不顾,只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扑向王家食肆方向。沿途所见,令人窒息:一户人家门楣上悬着三具自缢的尸首,绳索随风轻晃;一家绸缎庄燃着幽蓝火焰,火苗舔舐着金线绣的“百年好合”帐子;更远处,一群赤脚孩童围在井口,拼命往里投掷石块,每砸一下,井底就传来沉闷的“咚”声——他们在活埋一个偷吃祠堂供果的疯汉。

    徐温目不斜视,只把旧横刀咬在齿间,刀柄硌得牙龈生疼。王家食肆后门虚掩,他一脚踹开,扑进浓烟滚滚的厨房。三十大瓮桐油果然堆在灶台边,瓮口封泥完好。他抽出成及所赐佩刀,一刀劈开第一瓮封泥,刺鼻的桐油味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“两人一瓮!扛!走!”他吼道。

    十九人立刻行动。油瓮沉重,一人根本扛不动,便两人一组,用长矛穿瓮耳,咬牙抬起来。徐温自己扛起最沉的一瓮,瓮底漏出的油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,黏腻冰凉。刚出后门,一支弩箭“嗖”地钉入他脚边青砖,碎屑飞溅。

    “趴下!”他怒吼。

    十九人齐刷刷卧倒。弩箭接二连三射来,钉在土墙、门框、甚至油瓮上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徐温匍匐前进,抬头瞥见三十步外一座塌了半边的茶棚,棚顶茅草尚存,他心头一亮:“去棚里!用茅草盖油瓮!”

    众人拖着油瓮钻进茶棚。徐温撕开号衣下摆,蘸了桐油,又掏出火镰,“嚓嚓”两下打出火星,点燃布条,塞进第一瓮油中。火苗腾地窜起,照亮十九张沾满油污与血渍的脸。

    “走!”他扛起燃烧的油瓮,率先冲出茶棚。

    城下弩箭骤然密集。一名少年刚露头,咽喉便被贯穿,油瓮脱手,滚进护城河,火光在水面跳跃挣扎,终被浊浪吞没。徐温眼睛都没眨,只将手中燃烧的油瓮奋力掷向城头——瓮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弧线,“哐当”砸在女墙垛口,桐油四溅,烈焰轰然爆燃!

    “泼!快泼!”成及的声音在城头嘶吼。

    徐温又扛起一瓮,点燃,掷出。第三瓮、第四瓮……十九瓮桐油,一瓮接一瓮飞上城头。火势借着西北风疯长,顷刻间,武林门西段城墙变成一条翻腾的火龙。保义军推来的云梯刚抵城下,梯身便被飞溅的油火燎着,赤色矛尖在烈焰中扭曲、熔断。

    “退!退兵——!!!”敌阵中响起凄厉的号角。

    徐温瘫坐在护城河边,剧烈咳嗽,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。他望着城头那条燃烧的巨龙,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嘶哑,混着血沫喷在胸前。笑声未歇,一支冷箭破空而至,穿透他右肩胛,箭镞从前胸透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截颤巍巍的箭尾,竟伸手握住,猛地一折!箭杆断裂,断茬深深扎进皮肉。他喘着粗气,用染血的牙齿咬住断箭,一点点往外拔。血顺着臂膀流下,滴在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上,漾开一朵朵暗红涟漪。

    此时,南面城楼忽然钟声急响,十二下,沉重如丧钟。

    徐温浑身一僵。这是杭州霸府最高警讯——牙城陷落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头,望向东南方向。那里,本该是钱镠节帅坐镇的牙城所在,此刻却腾起三股浓黑烟柱,直冲云霄。烟柱之下,隐约可见赤色旗帜如毒蛇般游弋穿梭。

    独松关破了。安溪失守了。如今,连最后的牙城……也完了?

    护城河的水,忽然泛起诡异的波纹。不是风,是无数细小的气泡正从河底汩汩涌出,越冒越急,越冒越多。徐温瞳孔骤缩——他曾在诸暨见过同样的景象。那是数千人同时潜入水中,屏住呼吸,正悄然逼近岸边。

    他猛地扑向最近的油瓮,用尽最后力气将瓮推入河中。瓮沉入水,桐油在水面铺开一层薄薄的、泛着虹彩的油膜。

    下一瞬,护城河水面轰然炸开!数十名保义军精锐水鬼破水而出,浑身湿透,手持短刃,脸上涂满黑色油膏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。他们本欲攀附城墙,却撞上这层油膜——火把一点,整条河面瞬间化作一片沸腾的火海!

    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水鬼们在烈焰中挣扎、翻滚、沉没,河水翻涌着黑烟与焦臭。徐温趴在岸边,看着火海中浮沉的人形,忽然觉得那火光映照的,不是敌人,而是他自己——那个从楚州逃荒而来、饿得啃树皮的瘦弱少年,那个在诸暨城下跪求一口饭吃的乞儿,那个在杭州街头为几文钱与摊贩厮打的混混……所有过往,都在这烈焰中焚烧殆尽。

    火光映照下,他脸上纵横的泪痕早已被烤干,只留下两道深刻的盐霜。

    这时,一只枯瘦的手,轻轻搭上他染血的肩头。

    徐温艰难侧头。是孙老头。不知何时,老人竟挣脱了绳索,一路爬到了护城河边。他脸上毫无血色,嘴唇乌青,却努力扯出一个笑,用尽全身力气,将一枚小小的、被体温焐热的铜钱,塞进徐温沾满血污的掌心。

    “温儿……”老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爹……麦子熟了……风一吹……哗啦啦响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老人身体一软,倒了下去。徐温握紧那枚铜钱,铜钱边缘锋利的齿痕深深割进掌心,鲜血混着泪水,一滴滴砸在护城河燃烧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火海深处,忽有一声悠长号角破空而来,苍凉,肃杀,仿佛来自千年之前的古战场。徐温抬起头,透过跳跃的火光与浓烟,望向牙城方向。那里,三股黑烟依旧冲天而起,但在烟柱最浓处,一面赤旗正缓缓升起,旗面猎猎,如血如焰。

    旗上,墨书两个擘窠大字:保义。

    风,更大了。吹得火海翻腾,吹得赤旗狂舞,吹得徐温掌中那枚铜钱嗡嗡震颤,仿佛要挣脱血肉,飞向那面染血的旗。

    他慢慢松开手。

    铜钱坠入火海,只发出一声细微的“滋啦”,旋即被烈焰吞没,再无痕迹。

    徐温缓缓站起,右肩伤口随着动作迸裂,鲜血汩汩涌出。他看也不看,只从地上拾起那把卷刃的旧横刀,用袖子狠狠擦去刀身血污,露出底下黯淡却依旧锋利的寒光。

    然后,他迈开脚步,一步,一步,走向那面正在升起的赤旗。

    身后,护城河火海翻腾,映照着他孤绝的背影,如一道劈开混沌的刀光。

    前方,杭州城,正在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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