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董昌召集众将议事。
暖香阁内,气氛肃杀。
董昌坐在主位,两侧是黄碣、董越等心腹将领。
董和也在,但神色憔悴,眼中有血丝。
“王镇反叛,婺州已落入保义军之手。”
...
杭州城内,天刚破晓,薄雾未散,街巷间却已弥漫着铁锈与汗臭混杂的腥气。各坊坊门被土团差兵用粗木桩死死顶住,门缝里塞满浸油麻布,以防火攻——可这防的不是敌军火箭,是城里人自己烧房逃命时引燃的余烬。清河坊东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,昨夜还蹲着七八个逃难来的妇孺,今晨只剩三具僵硬的尸首,其中一具怀里还抱着个裹在破絮里的婴孩,小脸青紫,手指攥着半块早已发硬的胡饼。
徐温跪在槐树根旁,额头抵着冰凉树皮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他背上老娘昨夜发起了高烧,孙老头半夜去寻医,被巡街的牙兵当流民打了二十棍,此刻蜷在王家食肆后院柴堆里,哼都哼不出一声。徐温没哭出声,只是把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青砖地上洇开几朵暗红的花。
“徐三郎!徐三郎!”
一个嘶哑的嗓音从巷口传来。徐温猛地抬头,是平日里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讨酒喝的伙夫阿七,眼下乌青,左耳少了半截,血痂糊在鬓角。“快!快去武林门!钱鎰将军下令,所有能拿刀的,全去城头!”
徐温喉咙里滚了滚,没应声。
阿七扑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他妈还愣着?节帅大军远在湖州,保义军前锋昨儿午时就过了良渚!万松岭上全是他们的旗!听斥候说,张歹亲自督造云梯,三天……最多三天,他们就能推到城下!再不去,等城破了,你娘、孙老头,还有你那些同乡弟兄……”他声音陡然劈裂,“全得喂狗!”
徐温终于站了起来。他弯腰,从槐树根下抠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横刀——那是他初入伍时领的制式兵刃,早被他换成了新刀,这把原封不动埋在这儿,说是留个念想。刀鞘腐朽,拔出时簌簌掉渣,刃口卷了边,但寒光仍在。
他转身往回跑,冲进王家食肆后院,一脚踹开柴房门。孙老头蜷在草堆里,听见动静,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:“温……温儿?”
“孙叔。”徐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,“我娘呢?”
“在……在楼上……咳咳……”孙老头咳出一口黑血,“她烧得说胡话,叫你爹……叫你爹当年在楚州种的麦子……”
徐温没说话,只把那把旧横刀插进腰带,又从灶膛里扒出半截烧得焦黑的枣木棍,掂了掂分量,顺手抄起墙角一捆浸过桐油的麻绳。他俯身,用麻绳将孙老头绑在自己背上,绳结打得极紧,勒进老人嶙峋的肩胛骨里。
“忍着点。”他说。
背上的人轻得像一捆枯柴。徐温跨过门槛,迎面撞上食肆老板,对方手里攥着三枚铜钱,嘴唇哆嗦:“三郎……给……给你的工钱……上月的……”
徐温没接。他盯着老板那只枯瘦的手,突然伸手,一把夺过铜钱,反手塞进孙老头怀里:“孙叔,拿着。要是……要是我没回来,你拿这钱,买副薄棺,把我娘和你,一起埋在城西乱葬岗。那儿有棵歪脖子柳树,底下土松,好挖。”
老板怔住了,手还僵在半空。
徐温已大步跨出食肆,背影撞进晨雾里,像一柄出鞘未尽的钝刀。
武林门外,城头已是人间炼狱。九千守军挤在不足三里的城墙段上,箭垛之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徐温背着孙老头挤上马道时,正撞见成及都将在指挥土团搬运礌石。成及铠甲上溅着血点,不是敌人的,是他自己砍翻两个抢粮百姓时溅上的。他一眼瞥见徐温腰间的旧横刀,眉头拧紧:“什将?哪部的?”
“清河坊土团,原杭州八都营徐温。”徐温单膝跪地,将背上孙老头轻轻放在箭垛阴影里,“卑职请命,守此段垛口。”
成及扫了眼他身后佝偻如虾米的老头,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新添的血口子,忽然抬脚,用靴尖踢了踢徐温腰间的刀鞘:“这刀,还能劈开人骨头?”
“能。”徐温答得干脆。
成及嗤笑一声,挥手招来亲兵:“给他一捆长矛,二十支箭,两桶滚油。若此处失守,提头来见。”
徐温没应诺,只默默解下背上麻绳,将孙老头牢牢捆在箭垛后的女墙石缝里,又撕下自己号衣前襟,塞进老人嘴里:“咬着,别喊。”
他刚直起身,北面城楼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徐温猛抬头——只见远处良渚方向,地平线上浮起一线灰蒙蒙的潮水。不是水,是人。密密麻麻的步卒方阵,踏着整齐如雷的鼓点,推着数十架刚扎好的云梯,正越过最后一道丘陵,朝武林门直压而来。云梯顶端,漆成赤色的矛尖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冷铁的光,像一排排待噬的獠牙。
“敌袭——!!!”
锣声撕裂长空。
徐温抓起一支长矛,矛尖对准城下,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鼓点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得如同战鼓擂在胸腔里。忽然,他想起昨夜老娘烧得糊涂时说的话:“温儿……你爹……麦子熟了……风一吹……哗啦啦响……”
风确实来了。
带着山野草木气息的西北风卷过城头,吹得徐温额前碎发狂舞。他眯起眼,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赤色潮水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豁然——原来生死不过就是一粒麦子从穗上脱落的过程,风来了,它就落,不争,不怨,只等泥土接住。
“成将军!”他忽然朝北面城楼吼道,“卑职有个主意!云梯怕火,可火怕风!若在城头泼洒桐油,再以火箭引燃,风助火势,必焚其梯!”
成及正伏在女墙上观察敌阵,闻言猛地扭头:“桐油?哪来的?”
“食肆后厨!王家食肆囤了三十大瓮!”徐温语速极快,“卑职愿带二十人,趁敌阵未至,缒城而下,取油!”
成及死死盯住他,目光如刀:“缒城?你可知城下已有保义军弩手埋伏?”
“知道。”徐温抹了把脸上的汗与灰,“可若等他们推梯到城下,咱们连泼油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风更大了。吹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,也吹得徐温腰间那把卷刃旧刀嗡嗡震颤。
成及沉默三息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掷于徐温脚下:“刀给你。活着回来,本将荐你做队正;死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赤色洪流,“……本将替你娘,收尸。”
徐温拾刀,单膝触地,刀尖点地三下,是军中最高礼。起身时,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坛未开封的烈酒,仰头灌下大半,辛辣的液体烧灼喉管,却浇不灭眼中那簇越燃越旺的火苗。
他转身,点了十九个面孔尚带稚气的少年土团,皆是清河坊左近的邻居。有人抖得拿不住矛,徐温便拍他肩膀:“怕?怕就对了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