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你跟着我,辨人口音,抓人,审人。”
徐温怔住。清波门……他想回的,是那个地方。可刘景要他去的,是另一条命。
“不去。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裂帛。
刘景笑了,笑声像钝刀刮骨:“徐三郎,你娘在这儿,孙老头在这儿,你租的房在那儿——”他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,“你猜,保义军进了城,第一件事是找粮,第二件事,是不是该找几个识字的活口,教他们怎么写告示,怎么收税?”
徐温浑身一僵。
“你当兵,图啥?”刘景逼近一步,浓重的酒气喷在他脸上,“图吃肉?图娶老婆?图在食肆里吹牛逼?”他忽地伸手,一把攥住徐温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,“老子告诉你,现在这杭州城,要么当刀,要么当柴!你选哪样?”
徐温没挣,也没答。他只是慢慢松开攥刀的手,任那柄横刀“哐啷”一声掉在木阶上,震得灰尘簌簌落下。
刘景松开他,弯腰拾起刀,掂了掂,扔还给他:“刀别丢了。今晚子时,清波门瓮城集合。迟一刻,你娘的饭,孙老头的火,都归我管。”
他转身下楼,皮靴踩得楼梯震颤。四个亲兵跟在他身后,甲叶哗啦作响,如同催命的铃铛。
徐温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良久,他弯腰捡起刀,没回箭楼,反身走到女墙边,扒着冰冷的砖石,朝西南方向望去。
雾彻底散了。
清波门外,焦黑的田埂蜿蜒如死蛇。一座坍塌的草棚冒起黑烟,烟柱笔直,像一根通往地狱的引线。更远处,几株桃树开得正盛,粉红的花瓣被风卷起,飘过残破的坊墙,落进一汪浑浊的污水洼里,迅速被染成灰褐色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箭楼下听见的闲话:保义军攻占安溪后,并未屠村,反把缴获的粮仓开了门,让百姓自取。有老人说,领头的张都督亲自蹲在粮堆旁,帮一个瘸腿的老妪装米,还递给她半块麦饼。
徐温攥紧刀柄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不知道该信哪个传说。他只知道,自己肚子里的酒肉,是偷来的;身上这件号衣,是骗来的;连此刻站着的这座城楼,砖缝里嵌着的,都是十年前钱镠杀董昌旧部时溅上的干涸血痂。
他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箭楼。老娘依旧闭着眼,孙老头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徐温在草席边蹲下,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枚开元通宝,轻轻放在老娘枯瘦的手心里。铜钱冰凉,老娘的手指却毫无反应。
“娘,”他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去趟清波门。买点米,买点盐,买点……您爱吃的酱瓜。”
老娘眼皮没动,只有枯槁的手指,在铜钱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。
徐温站起身,走到楼梯口,又停住。他解下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布带,折了三折,用力勒紧裤腰,把横刀牢牢系在腿侧。然后,他弯腰,从箭楼角落的草堆里,翻出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——这是昨日守卒分给他的早饭容器,碗底还粘着几粒没舔干净的粟米。
他捧着碗,走到箭楼最南端的女墙边。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槽,雨水顺着青苔斑驳的砖缝流下,滴答、滴答,在槽底积起一小汪浑水。徐温把碗伸过去,接了满满一碗。
他捧着这碗水,走回老娘身边,俯身,用碗沿小心撬开她干裂的嘴唇,将水一点点倾进去。水顺着她脖颈流下,浸湿了补丁叠补丁的衣领。老娘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终于咽下一口。
徐温直起身,把空碗放在孙老头脚边。他没再看任何人,转身踏上楼梯,脚步沉稳,一步,又一步,走向城下。
城门洞里阴冷潮湿,霉味混着血腥气,熏得人头晕。徐温混在一群扛着沙袋的土团中间,低头穿过门洞。守门军士只瞥了他一眼,便挥手放行——这年头,谁还细看一个什将的脸?他身上的号衣够旧,刀够亮,眼神够空,正是最不会惹人怀疑的模样。
出了城门,便是清波门外的坊市。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空寂如坟。门板七零八落,有的斜插在泥地里,像折断的肋骨;招牌歪斜悬挂,墨迹被雨水泡得模糊,只剩“茶”“酒”“米”几个残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一只黑猫蹲在倒塌的香烛铺门槛上,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徐温,尾巴尖缓慢摆动,像在数他心跳。
徐温没走主街,专拣巷子钻。他记得王家食肆后巷有道矮墙,墙头爬满枯藤,藤下堆着几口空陶缸。他翻过墙,跳进院中。
院里死寂。灶房门敞着,灶膛里余烬发白,铁锅倒扣在灶台上,锅底一层厚厚的灰。他奔进自己那间上房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扑面而来——是他藏在床板下的米袋漏了,老鼠啃破袋口,白米混着鼠粪,淌了一地。
他扑到床边,掀开床板。三串铜钱还在,可最底下那串,被人用刀划开了钱绳,少了七枚。他数了三遍,不多不少,七枚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买半斤酱瓜。
徐温慢慢直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是食肆后巷。巷子尽头,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枝杈上,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,在风里飘荡,像一面小小的、无人认领的降旗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哑,惊飞了槐树上两只乌鸦。他掏出怀中那枚开元通宝,放在窗台上,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鼠粪的米粒,撒在铜钱周围。然后,他退后三步,对着窗台,恭恭敬敬,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磕完,他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,转身走出房间。关门时,他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平稳得不像个人。
巷口,两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,一人叼着半截草茎,一人用小刀削着竹片。见徐温出来,叼草茎的那个抬眼,目光如针:“徐什将?刘都虞候等你半天了。”
徐温没答,只把手按在刀柄上,拇指缓缓推开刀镡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巷子深处,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,吞没青砖,吞没槐树,吞没窗台上那枚孤零零的铜钱。钱面上,开元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只余下一点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铜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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