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水渠。泥水漫过腰际,人影迅速被黑暗吞没,只余下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,如游鱼摆尾。
马嗣勋独自立在土埂上,火把噼啪爆响,火星飞溅。他解开皮甲,将那颗少年头颅重新取出,用火把燎净吴锦上血污,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压祟钱,上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。他将铜钱塞进少年口中,合上双唇,动作轻缓得像在阖上一册书页。
然后,他纵身跃入水田。
冰凉的泥水瞬间淹没口鼻,窒息感如铁箍勒紧胸口。他闭住呼吸,身体沉入淤泥,只留左手指尖勾住土埂边缘一丛坚韧的芦苇根。淤泥裹着水草缠上脖颈,腥臭直冲脑门,可他纹丝不动,连睫毛都未颤一下。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,以及远处三簇阴烛被夜风吹拂的细微嘶嘶声。
时间在黑暗里拉长、凝滞。
不知过了多久,西北方稻田传来窸窣轻响,似有人踩断枯苇。紧接着,东南桑林方向也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,由远及近,节奏分明——是两队人,正呈钳形向这片土埂合围。
马嗣勋屏住呼吸,耳廓微微转动。
来了。
果然,不过半炷香工夫,六名黑衣汉子自桑林钻出,皆赤足,裤管扎紧,腰挎短刀,背上负着长弓。为首者手持一柄青铜短矛,矛尖悬着一盏阴烛,绿火幽幽,映得他半张脸泛着青灰。他们脚步极轻,落地时脚趾先触地,再缓缓放平,竟真如鼠类潜行,连水田里栖息的蛙群都未惊起一声鸣叫。
与此同时,西北方亦有五人拨开稻禾而来,装束相同,只是领头者腋下夹着一具弩机,弩臂漆黑,弩矢寒光凛冽。
两队人无声汇合于土埂南端,距离马嗣勋藏身的水田不足二十步。青铜矛尖的阴烛绿光,清晰映照出七具横陈的尸体,三匹静立的战马,以及土埂上那支兀自燃烧的火把。
“啧,打得好惨。”桑林队首领用吴语低语,声音如砂纸摩擦,“七具尸,都是哨营的好手……对面至少三十人。”
“未必。”持弩者冷冷反驳,目光扫过尸体脖颈断口,“这道斩击,干净利落,刃口平直——是横刀,不是马槊。杀人的,是个使刀的高手,而且……”他弯腰,用弩矢尖端拨开一具尸体胸前皮甲,露出里面锁子甲上一道新鲜刮痕,“他刀法极快,快到连刮痕都是斜的。”
桑林首领嗤笑:“快有什么用?看看这火把,再看看这堆尸首——赢了也是强弩之末。传令,搜!活的抓回去,死的……”他目光掠过马嗣勋插在土埂边的那支火把,火把燃烧正旺,火苗却隐隐泛着不易察觉的蓝边,“……把火把灭了,这火色不对劲。”
话音未落,持弩者忽然抬手,弩机“咔哒”一声上弦,弩矢寒光直指火把方向:“谁?!”
马嗣勋心头一凛——他竟未听见任何动静!
可就在持弩者喝问的刹那,异变陡生!
土埂上那支燃烧的火把,“轰”地一声爆开一团炽白烈焰,火舌狂舞,竟将整片土埂映得亮如白昼!火光中,三匹战马受惊嘶鸣,原地人立而起,马蹄乱蹬,踢起大片泥浆!
“火油膏!”桑林首领失声惊呼。
可晚了。
就在火光炸亮的同一瞬,马嗣勋自水田中暴起!他浑身裹着黑泥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,左手火把脱手甩出,砸向持弩者面门,右手横刀如毒蛇出洞,直取桑林首领咽喉!
持弩者本能偏头,火把擦耳飞过,灼热气浪燎焦了他鬓角。可他反应极快,弩机顺势下压,弩矢“嗖”地射向马嗣勋小腹!
马嗣勋竟不闪避,任由弩矢“噗”地钉入左肋皮甲!剧痛钻心,他却借着这股冲力猛地上步,横刀变刺为削,刀锋掠过桑林首领持矛手腕!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中,青铜短矛落地,断腕喷出的血雾在火光中宛如红霞。
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,纷纷拔刀围上。可马嗣勋早已算准——火光亮起,人本能会眯眼,而水田泥泞,他们立足不稳!他矮身疾进,横刀专砍小腿胫骨,刀刀见血,哀嚎声此起彼伏。一名黑衣汉子刚举刀劈来,马嗣勋竟迎着刀锋撞入其怀中,右肘狠狠捣进对方心窝,同时左手抄起地上一柄遗落的短刀,反手捅进对方后腰!
血如泉涌。
持弩者怒吼着抛开弩机,拔出腰刀扑来。马嗣勋肋下弩矢随着动作晃动,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,可他眼中只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。他佯装踉跄后退,引对方追击,待其踏入水田边缘泥沼,突然拧腰旋身,横刀自下而上斜撩!刀光闪过,持弩者持刀右臂齐肘而断,断臂连刀飞出,噗通落入水田。
“杀!”马嗣勋仰天长啸,声震四野,竟盖过了所有惨叫。他不再顾及伤痛,横刀化作一片寒光,专攻敌人下盘与咽喉,泥水裹着血沫四溅,如同地狱修罗挥洒的墨汁。
十息之内,六名黑衣汉子倒下四人,余下二人肝胆俱裂,转身欲逃。马嗣勋肋下弩矢已被他自己生生掰断,断茬深深扎进肉里,可他仿佛感觉不到,只将横刀咬在齿间,双手抄起地上一具尸体,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其中一人!
尸体如巨锤砸中那人后背,将其砸得扑倒在水田里。马嗣勋猱身而上,膝盖狠狠跪在其脊椎上,双手扼住咽喉,十指如铁钳收紧。那黑衣汉子眼珠凸出,舌头伸长,双脚在泥水中徒劳蹬踹,最终渐渐瘫软。
最后一人已逃出三十步,正欲钻入桑林。马嗣勋喘息如破风箱,却仍拖着残躯追去。他肋下伤口汩汩冒血,每跑一步,泥水就被染红一圈。就在那人即将隐入黑暗的刹那,马嗣勋猛地掷出横刀!
刀光如电,精准贯入那人后心。那人踉跄几步,扑倒在桑林边缘,手中阴烛滚落,绿火在泥地上挣扎跳跃,终被一滩积水吞没。
死寂。
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与马嗣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。
他拄着一截断矛,缓缓走到土埂边,俯身拾起自己那柄横刀。刀身沾满泥血,刃口崩了三处缺口。他用衣襟擦了擦,却越擦越红。他抬头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,梅坞的方向,黑沉沉的,连一丝灯火也无。
然后,他弯腰,将桑林边缘那盏熄灭的阴烛拾起,用火把重新点燃。绿火幽幽,映亮他脸上纵横的泥痕与血道。他将阴烛插在自己胸前皮甲上,烛火摇曳,映得他半张脸青白如鬼。
接着,他走向那匹幸存的战马,翻身上鞍。马儿感受到主人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杀气,不安地刨着蹄子。马嗣勋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,声音嘶哑如砾石相磨:
“走,咱们回家。”
马蹄声响起,缓慢而坚定,踏碎一地死寂,向着张庄方向,也向着那片吞噬了三十多名袍泽的、漆黑的梅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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