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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:铁面御史(第2页/共2页)

bsp; 帐帘再掀,六将鱼贯而入。丁会甲胄未卸,脸上血污未拭,左颊一道新鲜刀痕正渗血;何文钦拄着那根染血木棒,右臂吊着布带,眼神却比昨夜更亮;郭亮束发散乱,袍角撕裂,却将腰杆挺得笔直;史俨、史敬思兄弟皆解了明光铠,只着窄袖战袍,甲片上还凝着黑红血痂;阎宝则一身玄甲未除,马槊斜靠在门边,槊尖滴着尚未干涸的暗红。

    六人站定,无人言语,只静静看着赵怀安。

    赵怀安没有看他们,只将手中那份《淮南诸镇军制考》翻至圈注页,轻轻放在案头,推至六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都看看。”

    六双眼睛同时落在那页纸上。

    赵怀安的声音平静无波:“昨夜,张郁八百后楼兵,尽数战殁于砲阵。我命人收敛遗骸,验得七百三十二具,余者焚毁难辨。每具遗骸,皆裹以白布,置入北固山下新辟义冢。冢前无碑,只立一木牌,上书‘润州忠勇士’五字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六张脸:“张郁死前,曾言‘周帅厚恩,唯死以报’。他报的,是周宝个人之恩,还是润州百姓之安?”

    何文钦喉头一动,想说什么,却终究闭嘴。

    赵怀安转向阎宝:“阎都头,你斩张郁时,他掷向你的短刀,刀柄缠着半截褪色红绳。我命人查了,那红绳,是润州东市‘福记绣庄’所产,专供镇海军牙兵家眷端午佩香囊所用。张郁妻,是福记绣庄东家之女。他战前,曾托人送回一封家书,信中只有一句:‘勿忧,吾当护城如护卿。’”

    阎宝身躯微震,握着马槊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“丁会。”赵怀安看向丁会,“你部昨夜最先抵砲阵,斩敌五十七人。其中第三十六人,是个后楼兵小校,临死前扯开甲衣,露出胸前一道陈年烫疤——那是十年前润州大旱,官仓放赈,他母亲排队领粥,被挤倒踩踏,他冲进人群,硬生生用脊背替母亲挡下滚烫米汤。那疤,形如新月。”

    丁会猛地低头,盯着自己沾血的靴尖。

    “史敬思。”赵怀安目光落在那张粗犷脸上,“你劈死的那个后楼队将,腰间锦囊里,有三枚铜钱,一枚是开元通宝,一枚是乾元重宝,最后一枚……是贞观通宝。他祖上,是太宗朝戍边老兵。”

    史敬思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。

    赵怀安最后看向郭亮:“你部弓弩手,在砲阵外围射杀溃兵时,有个镇海军小卒,中箭坠地,怀里滚出个陶哨。哨身画着歪歪扭扭的鱼。我查了,那是丹徒西市‘阿陶’铺子卖的,一文钱两个,专哄孩童。那小卒,十六岁,家中独子,爹是船工,娘早亡,昨夜出征前,他偷偷塞了三文钱给阿陶,求多画一条鱼——他妹妹,生下来就哑,最爱听哨声。”

    帐内死寂。只有狸奴顺子舔爪子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赵怀安缓缓起身,走到六人中央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他们不是贼,不是逆,不是该被剁碎喂狗的畜生。他们是润州的儿子,是丹徒的丈夫,是阿陶铺子里买哨子的父亲,是福记绣庄里绣香囊的丈夫,是东市领粥队伍里用脊背挡米汤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脸:“你们昨夜砍下的每一颗头颅,都连着润州的血脉。你们烧掉的每一架砲车,都耗着润州的筋骨。你们今日踏入丹徒的每一只脚,踩着的不是敌国土地,是润州百姓的屋顶、灶台、孩子的摇篮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,“本王下令:入城之后,凡保义军将士,须以润州父老之礼,待润州父老!丁会,你部驻守东市,凡遇老弱妇孺叩首,须扶起,问其饥寒;何文钦,你部接管西市,查清阿陶铺子所在,寻得那哑女,赠米三斗,钱五百;郭亮,你部清查福记绣庄,寻得张郁妻,赐帛十匹,免赋三年;史俨、史敬思,你二人带人,将鹤林寺僧众所诵经文,一字不落,录于素绢,悬于各坊坊门;阎宝,你率骑兵,巡城九遍,见抢掠者,无论何人,格杀勿论!但凡擒获刘浩余党,押至节度使府前空地,当众审讯,罪证确凿者,方行刑。不许私刑,不许泄愤,不许以仇报仇!”

    六将齐齐单膝跪地,甲叶撞击,声如惊雷:“末将遵令!”

    赵怀安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六人起身,肃然退出。

    帐帘垂落,隔绝了外面渐盛的诵经声。

    赵怀安重新坐回胡床,狸奴顺子立刻跳上他膝头,呼噜声又响了起来,像是这世上唯一未被杀戮玷污的安宁。

    他伸手,从乌木箱最底层,抽出一卷竹简。

    竹简无封,展开,是手抄《孟子》残篇,墨迹古拙。翻至“离娄下”,一行字赫然在目:“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指尖抚过“寇雠”二字,久久。

    帐外,诵经声愈发清晰,汇成一股浑厚的洪流,穿过营垒,越过山岗,直抵北固山顶。狸奴顺子忽然停止呼噜,竖起耳朵,朝着声音来处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赵怀安抬眼望向帐外,天光正一寸寸驱散阴霾,将北固山嶙峋的轮廓染成金红。山下,丹徒城火光渐熄,黑烟升腾,却不再狰狞,反而在初升的朝阳里,显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苍茫。

    他将竹简轻轻合拢,搁在膝上,然后,用指尖,极其缓慢地,一下,又一下,梳理着狸奴顺子颈后那一小簇格外柔软的绒毛。

    动作轻柔,仿佛在整理一段刚刚结束的、漫长而沉重的旧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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