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面容冷峻,眉骨高耸,双目如电,正是保义军先锋都将赵怀恩——赵怀安之弟,素有“银槊赵”的威名!
“降者免死!”赵怀恩勒马横槊,声如洪钟,震得火场余烬簌簌而落,“顽抗者,格杀勿论!”
张郁啐出一口血沫,拾起陌刀,刀尖遥指赵怀恩:“要我降?先问问我这八百弟兄的刀!”
赵怀恩眸光一闪,不再言语,手中马槊缓缓抬起。
就在此时,南面河道方向,骤然响起密集鼓点!
咚!咚!咚!
鼓声低沉而急促,非镇海军旧制,亦非保义军号令。张郁一怔,循声望去——只见河道弯道处,火把竟如长龙般蜿蜒浮现!不止一队,而是三路!每路约百余人,皆着黑色短打,头扎红巾,手持长柄斩马刀与强弩,行动迅捷如狸猫,正沿河岸疾行逼近!
为首一人,身形矫健,腰悬双刀,面覆黑巾,唯余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他奔至火场边缘,忽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,猛然折断!火把落地,火星四溅,而他身后三百黑衣人,齐刷刷停步,挽弓搭箭,箭镞寒光,齐刷刷对准赵怀恩所部铁骑侧翼!
赵怀恩面色微变,马槊横移,厉喝:“何方鼠辈!报上名来!”
黑巾人冷笑一声,声线清越,竟带着几分少年意气:“丹徒百姓,今夜讨债!”
话音未落,三百支弩箭破空而至!
非射骑兵,专射马腿!
噗噗噗——数十匹战马凄厉长嘶,前蹄齐断,轰然跪倒,将背上骑士狠狠甩出!赵怀恩座下黑马亦被三箭贯膝,悲鸣人立,将他掀落马背。赵怀恩凌空翻滚,单膝点地,马槊撑地,银甲映火,须发皆张,怒目圆睁:“乱民!找死!”
黑巾人却不理他,反手抽出腰间短刀,刀锋指向张郁,朗声道:“张都头!我等奉‘青萍社’之命,接应尔等!速随我走!河道下游有船!”
张郁浑身浴血,闻言却未动,只死死盯着那黑巾人轮廓,忽而厉声问:“你……可是徐二郎?徐知诰?!”
黑巾人动作一顿,随即掀开面巾一角,露出一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,嘴角带血,笑意却极亮:“张都头记性好!正是徐知诰!家兄徐温,今夜在城西佯攻,为尔等牵制敌军!”
张郁如遭雷击,脑中电光石火闪过——前日海天阁议事,崔绾曾提过一句:“丹徒民间,近有青萍社,聚众千余,皆乡勇渔户,擅舟楫水战,屡破保义军小股游骑……”
原来如此!
这并非援军,是丹徒百姓自己拼出来的活路!
张郁再不迟疑,猛地挥手:“后楼军!随徐二郎走!留三十人断后!”
断后者,皆是重伤难行者。他们默默摘下头盔,露出满是血污的脸,相互搀扶着,走向火场最烈处——那里,尚余两架未燃尽的砲车,油料正汩汩渗入焦土。他们掏出火种,点燃引信,然后齐齐坐下,背靠背,刀横膝上,静待敌军围拢。
张郁最后回望一眼燃烧的砲阵,火光映着他半边焦黑的脸,另半边,是滚烫泪痕。
他转身,一头扎进河道芦苇丛。
身后,三十名断后者,引信嗤嗤燃烧。
轰——!!!
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!两架砲车残骸连同地下油料一同炸开,烈焰冲天而起,热浪席卷百步,将逼近的保义军前锋掀翻一片!断后者身影,尽没于赤红火海,再无一丝痕迹。
而张郁率领残部,随徐知诰所部黑衣人,如游鱼归渊,没入河道黑暗深处。火把长龙随之隐没,只余满地狼藉、焦尸残械,与尚未熄灭的熊熊烈焰,在丹徒城东的夜空下,无声控诉。
丘陵之上,赵怀恩抹去额角血迹,望着河道方向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缓缓收起马槊,对传令兵低喝:“报兄长……砲阵损毁十架,余者需半月修缮。今夜,丹徒百姓,反了。”
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。
而丹徒城内,海天阁东楼。
周宝枯坐胡床,手指无意识抠着狐皮垫子,指甲缝里嵌满黑泥。窗外,砲声早已停歇——自子时起,便再无一枚石弹落下。
他不知为何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一匹快马踏碎晨雾,直抵东楼阶下。
牙兵滚鞍落马,浑身浴血,嘶声禀报:“节帅!张都头、刘都头……后楼军八百,衙内军千人……仅三百二十七人,负伤溃回!砲阵……未毁尽,但损毁大半!刘浩……生死不明,恐已投敌!”
周宝闭目,一动不动。
牙兵颤抖着补充:“另有……三百余黑衣人,自称青萍社,自河道接应后楼军……现已不知所踪。”
周宝终于睁开眼。
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却异常幽深,像两口枯井。
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拿酒,不是去拍案,而是伸向案几上一方紫檀镇纸——那是高骈当年赠他的贺礼,上刻“海天一柱”四字。
他指尖抚过冰凉的刻痕,忽然用力一掰!
“咔嚓!”
镇纸应声断裂,断口参差,如犬牙交错。
周宝握着半截断镇纸,喃喃道,声音轻得如同梦呓:
“海天……一柱?”
“呵……”
他笑了。
笑声干涩,空洞,在空旷阁楼里回荡,撞上四壁,又反弹回来,仿佛无数个他在同时冷笑。
笑罢,他将半截镇纸,轻轻放在案几正中。
然后,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晨光熹微,照亮他鬓角新添的霜色,也照亮城东方向——那里,黑烟如墨,盘旋不去,直冲云霄。
周宝凝望良久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反手抽出,横于胸前。
刀身映出他苍老扭曲的面容。
他盯着那倒影,一字一句,咬牙切齿:
“赵怀安……徐温……徐知诰……”
“好,很好。”
“你们要的,不是丹徒。”
“是老夫这条命。”
“老夫……给你们。”
他猛地扬刀,刀尖直指东方——那里,是保义军大营的方向,也是朝阳升起的地方。
刀锋,在初升的阳光下,闪过一道惨白、决绝、再无半分犹豫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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