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有人私藏淮南盐引!”
刘威闻言,脸色骤沉:“田頵?此人当年在浙西便以酷烈闻名,周宝竟将这等豺狼养在润州腹心!”
“正是。”韩师德冷笑,“末将本欲夜袭其寨,然彼寨依山而建,四面皆设鹿砦、陷坑、滚木,易守难攻。且寨中豢养数十猛犬,稍有异动即吠如雷。末将权衡再三,未敢轻动,只将其位置、路径、哨位、犬栏尽数标于图册背面。”
赵怀安接过图册,翻开背面,果然见密密麻麻朱砂小字,标注精细入微,连某处松树后藏匿的哨兵换岗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将图册合拢,递还韩师德:“韩将军,此图,孤暂不阅。你且收好。”
韩师德一愣:“大王?”
“孤信你之眼,更信你之胆。”赵怀安目光灼灼,“此图既出,田頵必亡。但何时亡,怎么亡,须由孤来定。你回去,将斥候营所有精干人手,尽数调至瓜洲南岸,扮作溃兵、商贩、渔夫,日夜监视润州动静。尤其盯着田頵那寨子——他若调兵,你报;他若出寨,你报;他若饮酒,你报;他若咳嗽一声,你也报!”
韩师德胸中热血一涌,重重顿首:“末将遵命!”
待韩师德退下,赵怀安踱至船舷,望着江面粼粼波光,忽而问道:“张龟年,你掌户部钱粮,可知我军现有存粮几何?”
张龟年立即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本硬壳簿册,翻至一页,朗声诵道:“启禀大王,自去年秋收以来,扬州、楚州、泗州三地新征秋粮共一百二十万石,存于扬州大仓、楚州丰乐仓、泗州临淮仓。另,自光启二年冬至今,我军自庐州、寿州、舒州诸地购入陈粟七十万石,经运河运抵扬州,现分储于仪征、六合、高邮三处水次仓。总计存粮一百九十万石。此外,盐铁专营所得钱钞,折合米价,尚可随时兑买粟米五十万石。合计,可支大军三年之用!”
“三年?”赵怀安轻笑,“够了。江东膏腴之地,岂止三年之粮?孤要的,是三个月。”
他目光投向南方,仿佛穿透浩渺江雾,直抵润州城头:“传令,瓜洲缴获之全部舟楫——无论大小,无论完损——尽数编入水师辅营,由吕全诲亲督,连夜检修,三日内,必须确保百艘以上可战之船,随我主力南下!”
“喏!”
“另,”赵怀安语气微顿,声音却愈发沉凝,“命扬州府尹速遣精干吏员二十人,携印信、告示、钱引,星夜乘船赴瓜洲。即日起,瓜洲戍并入扬州府辖,设‘瓜洲镇抚使司’,总揽民政、钱粮、刑狱、水利诸务。所有本地豪强、里正、坊长,三日之内,须至镇抚司报备;所有田亩、户籍、商税,三月之内,须重新勘验造册;所有私藏甲兵、囤积盐铁、勾结外镇者,五日内自首,既往不咎;逾期不报,或隐匿不实者——籍没家产,男丁充役,女眷入官奴籍!”
此令一出,连素来沉稳的裴鉶都微微动容。这哪里是战后安抚?分明是以政令为刃,削骨刮髓,将瓜洲这块刚刚到手的肉,彻底剔净旧日筋络,烙上保义军的印记!
“大王……此举,是否过峻?”刘威忍不住道。
赵怀安转过身,玄氅在江风中猎猎鼓荡,眼神却如淬火寒铁:“刘公,你记得光启元年冬,扬州城破时,那些被吕用之驱赶填濠的百姓吗?你记得杨子成外,被周虎臣溃兵劫掠焚毁的十数村庄吗?他们不是数字,是人。而治理这片土地,从来不是温言软语就能办到的。峻,是为了让后来的人,不必再经历当年之痛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“我要的,不是一座被吓破胆的瓜洲,而是一座真正属于保义军的瓜洲。它得能养兵,能输粮,能造船,能纳谏,能在我打下润州之后,立刻成为支撑江东战事的铁脊梁!”
众人肃然,齐声应诺:“谨遵王命!”
此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,阳光刺破薄云,将整个长江江面照得金波万顷。“寿春”号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,覆盖了甲板上的每一张面孔。赵怀安解下腰间佩剑,递给身旁侍立已久的赵六:“去,将此剑,送至张瑰面前。”
赵六一怔:“大王?”
“告诉他,”赵怀安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此剑,名‘断江’,乃孤亲命扬州匠户,取陨铁、熔精钢、锻百日、淬七次而成。剑成之日,孤曾持之劈开一株百年枯柳,断口平滑如镜。今日赠他,并非授其兵权,而是示其决断——瓜洲之事,已断;润州之局,将断;天下之势,终将断于我保义军之手。”
赵六双手捧剑,深深一揖,转身而去。
赵怀安不再言语,只是久久伫立船头,望着对岸。那里,润州城廓的轮廓在蒸腾水汽中若隐若现,如同一头匍匐在江畔的、负伤喘息的巨兽。它的城墙依旧高耸,它的旗帜仍在飘扬,但它的心跳,已被瓜洲的陷落震得紊乱不堪,它的血脉,正被韩师德绘下的朱砂图册悄然割开。
风愈大了,吹得“呼保义”大纛哗啦作响,也吹得赵怀安鬓角几缕散发拂过额际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不是指向润州,而是缓缓握紧,五指收拢,仿佛已将整座江东攥于掌心。
就在这一刹那,上游江面,一艘装饰简朴的乌篷小船,正逆流而上,船头立着一位青衫儒生,手持竹杖,腰悬酒葫芦,正仰首望向这艘庞然巨舰,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无人知晓他何时出现,亦无人知他从何而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身影单薄,却如一根钉子,楔入这万钧军势的缝隙之中,静静等待着,等待那即将席卷江东的惊雷,第一声炸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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