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进入光启三年九月，保义军整个攻势非常快速。

    自六月，保义军都押衙刘知俊意外歼灭常州刺史丁从实际、苏州刺史赵载，两州就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意味着保义军就可以对苏、常二州传檄而...

    江风卷着水汽扑上“寿春”号高耸的船楼，赵怀安负手立于舰首，衣袂翻飞，玄色大氅边缘已染上薄薄一层晨露湿气。他手中那支黄铜水晶望远镜尚未收起，镜筒微斜，正缓缓扫过瓜洲戍南岸——那里火光初熄，浓烟散作灰白细缕，被江风扯得歪斜而断续，如同一条条垂死挣扎的灰蛇。码头上，赤袍士卒正列队清点降卒，数百名溃兵垂首跪坐于泥泞滩涂，铠甲卸尽，刀枪堆叠如山；几处营帐焦黑塌陷，余烬间偶有青烟袅袅，映着初升朝阳，在江面拖出长长的、晃动的金红倒影。

    李继雍刚退下不久，王进便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大王，张瑰已押至中舱听候发落。此人虽降，然素有智名，又曾为淮南宿将，若收之，恐其心未服；若弃之，又恐寒了其余降将之心。还请大王明示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并未回头，只将望远镜轻轻一旋，镜面折射出一道锐利银光，掠过王进眉梢：“心服？不急。心活，才要紧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侧过脸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，却似能照见人心最幽微处：“张瑰非愚人。他知周虎臣败于杨子成，知吕用之死于扬州城下，更知我保义军自光启元年冬起，凡战必克，凡城必拔。他守瓜洲，不是为周宝卖命，是为三千条性命寻一线活路。他放下兵器那一刻，已把‘忠’字烧成了灰，剩下的，全是‘活’字。”

    王进一怔，随即颔首：“大王所言极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不杀他，也不厚待他。”赵怀安转身踱向指挥台，靴底踏在厚重的柚木甲板上，发出沉稳回响，“给他个职，不大不小——就任润州行营都虞候，督理后方粮秣转运。不让他带兵，不让他临阵，只让他管账、查仓、核数、押运。让他日日看见我军辎重如何调度，粮秣如何充盈，器械如何精良，士卒如何齐整……让他看得久了，看得透了，看得麻木了，再看自己那点旧日荣辱、故主恩义，也就轻得像片芦苇叶，一吹就散。”

    王进眼中微光一闪，躬身道：“妙！以实务消其傲骨，以实绩蚀其心防。大王此策，比千言万语更切。”

    赵怀安笑了笑，抬手示意裴鉶上前：“裴先生，张瑰那边，你亲自拟一份《润州行营粮料章程》，细到每石米耗几斗柴、每车械需几匹挽马、每百卒日领盐几两、药饵几剂。明日一早，亲手交予他，并当面讲清楚：‘章程若差一分，即罚俸三月；若错一处，即夺职一等；若误一旬，即发配采石场监工三个月。’”

    裴鉶抚须而笑，声如清泉击石：“大王放心，老朽定叫他捧着章程，比捧着自家孩儿还小心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忽闻远处江面鼓声骤起，节奏急促而雄浑，非是本阵所发。众人齐齐转头望去——只见下游水道，十余艘形制奇诡的快船正劈波疾驰而来！船体狭长低矮，通体刷着哑光青漆，舷边无旗无幡，唯在船首嵌着一枚青铜铸就的狼首徽记，双目嵌以黑曜石，在朝阳下泛着幽冷寒光。船行如矢，激起雪白浪花，船尾拖曳出长长的水痕，直指“寿春”号。

    刘威眯眼辨认片刻，忽而失声道：“是‘狼牙’！韩师德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果然，为首一艘快船在距“寿春”号三十丈外猛然横舵，船身猛地一倾，竟以毫厘之差刹住去势，水手们动作如一，抛锚、系缆、搭跳板，一气呵成。船板尚未完全放稳，一个披着半旧灰鼠皮袄、腰悬短柄弯刀的魁梧汉子便已跃上甲板，大步流星直趋指挥台。此人正是保义军斥候营统领韩师德，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延至下颌，走动时微微牵动皮肉，更添几分悍厉。

    他单膝触地，抱拳昂首，声音洪亮如裂金石：“禀大王！末将韩师德，奉命潜渡长江，哨探润州虚实，今已返航，带回三事！”

    赵怀安亲手扶起他，递过一碗热茶：“风霜满面，先喝口暖的。”

    韩师德接过碗，仰脖灌尽，抹嘴道：“第一，润州城内确已大乱！周虎臣败归之后，强令征丁扩军，括民财充军饷，阖城怨声载道。城东米市昨夜遭哄抢，守军镇压时竟被百姓投掷瓦砾砸伤数十人。更有流言称，周宝已于前日密遣心腹携金帛渡海，欲往登州投奔平卢节度使王敬武！”

    赵怀安眉峰微挑：“登州？他倒是想得长远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，”韩师德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裹紧的图册，双手呈上，“末将率精锐十六人，趁夜泅渡，攀上润州北门钟楼，俯瞰全城三昼夜，绘得此图——润州城墙高七丈二尺，但东南角因前年江潮倒灌，夯土基座酥软，已有三处微裂；西门瓮城箭楼年久失修，梁柱蛀空，承重已弱；更紧要者，城内官仓六处，其中三处——南仓、东仓、新丰仓——皆堆满陈粟，霉变甚重，开仓验视时，仓吏皆以稻草遮盖，仓面尚可，仓底已结黑痂，蛆虫蠕动！”

    裴鉶接过图册，指尖抚过墨线标注的裂痕与腐朽处，不由叹道：“天助我也。此非人力可守之坚城，实乃朽木浮于危渊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！”韩师德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钉，“末将于城西观音寺后山坳中，探得一处隐秘军寨！寨中驻兵约两千，皆着黑甲，不挂旗号，出入皆以竹筐覆顶，行踪诡秘。末将伏击其一队巡哨，斩三人，擒一人，严刑审问得知——此乃周宝私蓄之‘龙骧别部’，专司暗杀、焚粮、截信、诛异己！统帅者，乃周宝心腹、前镇海军押衙田頵！此人擅使双戟，性残而狡，曾一夜屠尽广陵城外三村，只因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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