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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百七十八章 :会盟(第2页/共2页)

铃随马蹄轻晃,叮咚、叮咚,连成一片清越的节奏,在寂静山谷中回荡,竟似一支无声的军歌。

    行至午时,雾散,烈日当空。队伍行至青阳驿东侧一处缓坡,前方斥候飞马来报:“驿口有异!石砌关墙完好,但旗杆空悬,门洞大开,不见守军,唯见几只野狗啃食残骨!”

    米志诚勒马,眯眼眺望。果然,青阳驿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洞开如巨兽之口,门轴处积尘厚寸,显然久未开启。驿墙垛口空空,连一面破旗也无。他心念电转——孙儒既败退北去,按理当焚毁沿途关隘,阻滞追兵。可此驿墙垣坚固,若一把火烧了,反倒省事。如今这般完好无损,只留空门,倒似……专等他们来入。

    “伏兵?”王四郎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米志诚摇头,目光如鹰隼扫过两侧山崖。崖壁陡峭,藤蔓盘绕,若藏千人,绝难无声。他忽而扬鞭,指向驿门内一处被野草半掩的土堆:“看那堆土!新翻的!”

    众人凝神,果见土色褐黄,与周遭灰褐陈土迥异,且土堆边缘,几根枯草被齐根斩断,断口新鲜。

    “挖!”米志诚断喝。

    十名牙兵跳下马,挥锹猛掘。不过片刻,土堆崩塌,露出下方半截朽烂的木箱,箱盖已被掀开,内里空空如也,唯余几粒干瘪的粟米,和一张揉皱的麻纸。米志诚拾起纸,展开,上面是歪斜的隶书,墨迹已淡:“陈州急缺军粮,此驿存粟三百斛,尽数运往陈州仓。——秦宗衡,六月十一日。”

    王四郎失声:“秦宗衡?他不是在陈州城外堵着赵犨吗?怎会在此留字?”

    米志诚指尖摩挲着那“秦宗衡”三字,忽而冷笑:“堵着赵犨?怕是赵犨堵着他才对。这字是假的!秦宗衡是孙儒部将,性情暴烈,写字如刀劈斧凿,岂会如此软沓?况且,他若真运粮,必派亲兵押送,怎会只留空箱?这字,是孙儒败退前,故意留下的诱饵!”

    他猛地将麻纸撕成粉碎,扬手一抛,纸屑如雪纷飞:“孙儒知道大王必取陈州,更知青阳驿是咽喉。他故意留此空驿,又伪造秦宗衡手令,便是要我们疑神疑鬼,不敢轻易入驿扎营,白白耗在路上!他好趁夜色,遣奇兵从侧翼袭我后队,夺我辎重,乱我军心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左侧山崖密林深处,忽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!

    米志诚瞳孔骤缩——不是山鹰,是人哨!他反手抽出陌刀,刀尖直指林间:“列阵!盾手在外,弓弩手居中,牙兵持矛护住颍州团练!王四郎,带二十人,持火把,给我烧林!烧不干净,提头来见!”

    火把燃起,烈焰腾空。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林中鹰唳戛然而止,继而爆发出一阵慌乱的呼喝与枝叶断裂声。果然,数十条黑影自林间狼狈窜出,皆着蔡州兵服色,手持短刀,身上却无甲胄,显是轻装伏兵。他们本待夜袭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得现身,阵脚大乱。

    米志诚岂容他们遁走?他长啸一声,拍马挺刀,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林口!身后牙兵齐吼,铁蹄轰鸣,陌刀、长矛、铁锏,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,迎面撞上溃兵。刀光如雪,惨嚎声起,不过半炷香,伏兵尽歼,尸横林缘。

    战罢,米志诚勒马立于焦林边缘,汗水混着血水淌下,他却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林间余烬簌簌而落:“孙儒!你算计得精,可惜算漏了一样——我保义军的兵,骨头硬,心更亮!你留空驿,我偏要在此扎营!你放伏兵,我便烧你老巢!”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一名被烟熏得流泪的颍州团练老兵,从怀中掏出最后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:“老哥,吃!今夜,咱就在青阳驿过!烧热水,煮粟米,让弟兄们睡个安稳觉!明日……”他目光如炬,穿透山峦,直指陈州方向,“明日,咱们就跟着大王,堂堂正正,进陈州城!”

    老兵捧着干粮,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,他忽然双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焦黑的土地上,声音嘶哑却如磐石:“保义军……真爷们!”

    暮色四合,青阳驿内篝火熊熊。米志诚与王四郎并肩坐在驿门残垣上,望着满天星斗。王四郎撕开腿上药布,换上新敷的金疮药,龇牙咧嘴:“诚哥,你说大王……真会让我们这些沙陀粟特,进陈州城吗?”

    米志诚没答,只伸手,从腰间解下那只随身十年、磨得油亮的皮囊。囊口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,铃舌已磨得锃亮。他轻轻一摇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,竟似与天上星辰的微光遥相呼应。

    “听到了吗?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磐石落地,“这铃声,不是给敌人听的。是给陈州的百姓听的。告诉他们,保义军来了,不抢不烧,只守不夺。沙陀粟特的刀,也能护着汉家的屋檐。”

    他仰头,饮尽囊中最后一口烈酒,火辣辣的酒液滑入喉咙,仿佛点燃了胸中一团不熄的火焰。远处,陈州方向,一点灯火悄然亮起,微弱,却执拗,如星火,如心灯,如这乱世里,永不沉没的航标。

    米志诚知道,那灯火之下,有赵犨,有万千翘首以盼的陈州父老,更有那位身披甲胄、却常蹲在营火边为新兵缝补战袍的吴王赵怀安。他忽然觉得,代北的朔风,早已被江淮的暖意融尽;而沙陀武士的血脉里,正奔涌着一种比勇武更沉厚的东西——它叫归属,叫信义,叫一个名字,叫保义。

    铃声又起,叮咚,叮咚,叮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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